第24章 盛家众生相
三月十六越来越近了，盛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但各人忙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老太太和王大娘子忙的是明兰的婚事——嫁妆单子核对了一遍又一遍，陪房的人选挑来挑去，生怕有什么疏漏。如兰忙的是——“六妹妹成亲那天，我穿什么衣裳？”她在自己的衣箱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压箱底的几件好衣裳全抖搂了出来，摊了一床，丫鬟喜鹊在旁边叠得手都酸了。
“姑娘，这件水红色的您去年穿过，这件藕荷色的您说不显肤色，这件……”
“都收起来都收起来！”如兰烦躁地挥手，“我去找六妹妹借一件！”
喜鹊张了张嘴，想说“姑娘您比六姑娘高半个头，她的衣裳您穿不了”，但看着如兰那张“别废话”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墨兰则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气。
“姑娘，您好歹吃点东西。”云栽端着一碗银耳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墨兰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本诗集，半天没翻一页。
“放着吧，没胃口。”
云栽不敢多嘴，退了出去。
墨兰盯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明兰要嫁进宁远侯府了。顾家二公子，兵部右侍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新皇面前的红人。一个庶出的丫头，从小没了娘，凭什么？
她墨兰是比嫡出姑娘还尊贵的四姑娘，生母林噙霜虽然是个妾，但那是被老太太压着没办法。论相貌、论才情、论出身，她哪样不比明兰强？
可偏偏是明兰，嫁得这么好。
比她想象的好一万倍。她原以为明兰能嫁个举人就不错了，谁知道顾家二公子中了进士、升了侍郎，如今又娶明兰做正妻。而她墨兰呢？还在家里等着父亲给她相看，相来相去，不是穷书生就是小门小户。
“姑娘。”云栽又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小娘来了。”
话音刚落，林噙霜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脸上敷着薄粉，虽年过三十，风韵犹存。但今日她的脸色不太好，嘴角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
“墨儿，怎么不吃饭？”林噙霜在女儿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没动的银耳羹。
“吃不下。”墨兰把诗集往桌上一扔，“娘，您说，明兰凭什么？”
林噙霜沉默了一会儿。
“你祖母偏心。”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祖母一直偏心她。打小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吃穿用度比你们几个都强。如今又替她攀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你父亲也是个糊涂的，什么事都听老太太的。”
“那我呢？”墨兰的眼眶红了，“我也是盛家的姑娘，我比她差哪儿了？”
“你不比她差。”林噙霜握住女儿的手，“但你祖母不替你做主，你父亲又不操心，你让娘怎么办？”
墨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我不甘心。”
林噙霜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替女儿擦了擦眼角。
“不甘心有什么用？你祖母已经定了的事，改不了。但你放心，娘不会让你嫁得比她差。京城里好人家多的是，咱们慢慢相看。”
墨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不痛快。
“娘，您说——顾家二公子怎么会看上她？她一个庶出的，又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林噙霜想了想，说：“听说是顾家侯爷亲自看中的。顾侯去盛家，在花园里远远见了明兰一面，回去就跟儿子定了。”
墨兰更气了：“就凭一面？那顾侯什么眼光？”
林噙霜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娘，您再求求父亲，让父亲也替我留意留意”墨兰生出几分希望。
林噙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明兰的婚事，哪有空管你？等明兰出了阁，再说吧。”
墨兰又泄了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同样在盛家，另一个院子里，王大娘子正对着如兰叹气。
“如兰，你过来。”
如兰正在翻箱倒柜找衣裳，听到母亲叫她，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母亲，什么事？”
“你坐下。”王大娘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跟你说说话。”
如兰坐下来，等着母亲开口。
王大娘子看着她，心里百味杂陈。这个小女儿，性子像她，大大咧咧的，不藏心眼，也不怎么操心。明兰都要嫁人了，她还整天只顾着吃喝玩乐。跟她同岁的那些姑娘，好多都已经定了亲，有的甚至已经出了阁。可她呢？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
“如儿，你今年多大了？”王大娘子问。
“母亲，您不知道我多大？”如兰笑了，“十六了。”
“十六了。”王大娘子叹了口气，“你知道十六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又长了一岁？”
“意味着该定亲了！”
如兰愣了一下，然后满不在乎地摆手：“急什么呀？六妹妹不是也才十五？再说了，我还小呢。”
“你还小？”王大娘子急了，“你比明兰还大一岁！人家都要嫁人了，你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你就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如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母亲，您别操心我了。该来的总会来的，急也急不来。”
王大娘子被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呢？成天窝在家里，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是找你六妹妹说话。你这样，哪家公子会看上你？”
如兰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母亲。
“母亲，您觉得那些应酬有意思吗？跟着您去别人家做客，端端正正坐着，笑也不能大笑，说话也不能大声说，累不累啊？再说了，那些公子哥儿，有几个是真心的？还不是看家世、看嫁妆？”
王大娘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女儿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那你也得出门啊，不出门怎么认识人？”
“认识人干什么？”如兰一脸无辜，“我又不想嫁人。我觉得在家里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六妹妹陪我说话，有喜鹊给我跑腿。嫁人了有什么好？要伺候公婆，要应付小姑子，还要看丈夫的脸色。我才不想呢。”
王大娘子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又急又气，又有点心疼。
这孩子，是太天真了，还是太通透了？
“如兰。”王大娘子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娘不是逼你嫁人。娘是怕你将来后悔。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你不趁早打算，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
“剩下的那些怎么了？”如兰打断她，“剩下的那些就不是人了？母亲，您别操心我了。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
“我……”如兰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嫁，就嫁一个我自己喜欢的。家世好不好无所谓，长得好看不好看也无所谓。只要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就行了。”
王大娘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动容。
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有主意。
“行。”王大娘子叹了口气，“你有数就行。但有一条——你不出去应酬，怎么认识人？”
如兰笑了：“母亲，您忘了？上次马球会，张姐姐说了，下个月还有一场。到时候我去就是了。”
王大娘子一想，也对。英国公府的张桂芬跟明兰交好，连带着对如兰也不错。跟着国公府的姑娘，不愁见不到好人家。
“那说好了，下个月的马球会，你一定去。”
“去去去！”如兰连连点头，“母亲，我可以去找六妹妹玩了吗？”
王大娘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如兰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王大娘子坐在屋里，看着女儿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妈妈。”
“在。”刘妈妈从门外进来。
“你说，如兰这孩子，到底像谁？”
刘妈妈想了想，笑了：“像大娘子您。”
“像我？”王大娘子愣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不着调啊。”
刘妈妈忍笑：“大娘子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爽利，不藏着掖着。”
王大娘子想了想，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确实也不爱那些弯弯绕。嫁进盛家这么多年，被老太太压着，被林噙霜挤兑着，性子磨圆了不少。但如兰不一样，她在盛家长大，上头有老太太护着，下头有明兰陪着，没受过什么委屈，性子自然比她这个当娘的还直。
“直爽是好事，但太直了，容易吃亏。”王大娘子自言自语。
刘妈妈点头：“大娘子说得是。不过咱们姑娘有福气，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
王大娘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如兰去了明兰的院子。
明兰正在做针线——给顾廷烨的荷包已经绣好了，她又开始绣一个新的。
“六妹妹！”如兰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我娘又催我嫁人了。”
明兰放下针线，笑了：“大娘子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如兰叹了口气，“可我不想嫁人。嫁人了就不自由了，哪有在家里舒服？”
明兰看着她，目光温和。
“五姐姐，你不想嫁人，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人。等遇到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如兰撇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明兰低下头，继续绣花，“小时候我娘走了，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对我好。后来老太太把我接到身边，我觉得有老太太就够了。再后来……”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再后来，遇到了他。”
如兰看着明兰嘴角那抹笑，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六妹妹，你喜欢顾家二公子什么？”
明兰想了想，说：“他这个人……很真。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表面功夫，但他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就这些？”
“还有。”明兰的脸微微红了，“他对我好。”
如兰看着明兰红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六妹妹，你脸红了。”
“没有。”明兰低下头，假装认真绣花。
“有！你耳朵都红了！”
“天热。”
“天哪里热了？才三月！”
明兰不理她，继续绣花。
如兰笑了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
“六妹妹，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墨兰这几天不高兴的很，哈哈哈哈，嘴都气歪了。”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因为我的婚事？”
“嗯。”如兰点头，“她在屋里生闷气，我娘说她酸你，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
“四姐姐的心思，我明白。她觉得自己比我强，却嫁得不如我。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你倒是大度。”如兰撇嘴，“她平时没少挤兑你，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明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的缘分到了，她的还没到。说不定将来她嫁得比我还好呢。”
如兰哼了一声：“就她那样？眼高手低的，满京城哪家公子能入她的眼？”
明兰没有接话，继续绣花。
如兰又说：“六妹妹，你放心，不管四姐姐怎么说你，我都站你这边。”
明兰抬起头，看着如兰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一暖。
“五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如兰摆手，“咱们是姐妹，应该的。”
如兰走后，明兰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她在想墨兰的事。四姐姐这个人，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不该比任何人差。可这世上，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有些东西，争不来；有些东西，不争自来。
她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明兰，你记住，做人不能太贪。贪了，就容易走错路。”
四姐姐，就是太贪了。
明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绣花。
晚上，盛紘去了林噙霜的院子。
林噙霜正在卸妆，看到盛紘进来，笑着迎上去。
“紘郎，今日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你。”盛紘在椅子上坐下，“墨儿这两天怎么样？”
林噙霜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怎么好。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吃得少。我问她，她也不说。”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明兰的婚事？”
林噙霜叹了口气：“紘郎，你既然知道，那我也不瞒你。墨兰这孩子，心气高，觉得自己是嫡出的，不该比明兰差。如今明兰要嫁进侯府，她心里不平衡。”
盛紘皱了皱眉：“各人有各人的命，有什么好不平衡的？”
“话是这么说，可孩子想不通啊。”林噙霜在盛紘旁边坐下，声音柔了几分，“紘郎，你替墨兰也留意留意。她今年也十六了，该相看了。”
盛紘想了想，说：“我托人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京城里像顾家那样的门第，不是那么好攀的。”
“我知道。”林噙霜低下头，“但也不能太差。墨儿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嫁得太差，盛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盛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噙霜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为什么老太太不替墨兰操心？为什么什么好事都落在明兰头上？
但她没有说。
说了也没用。盛紘这个人，最爱和稀泥。骨子里冷漠的很。
“紘郎，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嗯。”
灯熄了，林噙霜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她在想墨兰的婚事，在想明兰的嫁妆，在想老太太的偏心。想得越多，心里越冷。
同样没有睡着的，还有墨兰。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兰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
她没见过明兰穿嫁衣，但她能想象。大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的凤凰，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那些东西，本该是她的。
她才是盛家最尊贵的姑娘。
凭什么？
墨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嫁得比明兰好。一定要。
不管用什么手段。
三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墨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明天，她要去找娘商量。她要让娘去求父亲，去给她找一门更好的亲事。
她不会输给明兰的。
永远不会。
【小剧场·如兰的嫁人观】
（如兰从明兰屋里出来，喜鹊跟在后面）
喜鹊：“姑娘，您真不想嫁人？”
如兰：“想啊。但我要嫁自己喜欢的人。”
喜鹊：“那您喜欢什么样的人？”
如兰想了想：“不一定要多有钱，不一定要多好看，但一定要对我好。还有——”
喜鹊：“还有什么？”
如兰：“他不能让我受委屈。我这个人，最受不得委屈。”
喜鹊：“要是他让你受委屈了呢？”
如兰：“那我就回娘家！反正老太太疼我，六妹妹也会收留我。”
喜鹊：“姑娘，您想得真远……”
如兰笑了：“不想远点怎么行？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喜鹊，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学绣花？嫁人了总要给夫君绣点东西吧？”
喜鹊：“姑娘，您扎了三天手指就不学了……”
如兰：“那算了。不会绣花又不是嫁不出去。”
（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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