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宫变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顾偃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侯爷！侯爷！”
顾偃开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周虎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侯爷，宫里出事了。兖王带人进宫了！”
顾偃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宫门下钥，兖王的人假传圣旨，说是陛下宣兖王进宫议事。守门的将军没敢拦，兖王带了三百多人直接就进去了。”
“陛下呢？”
“不知道。消息传不出来，宫里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
顾偃开攥紧了拳头。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老皇帝还没死，兖王就等不及了。正月初二——赵宗全的兵今天才到京畿，从京畿到皇宫至少还要一天。这一天，京城就是兖王的天下。
“周虎，去把英国公府、永昌伯爵府的人都叫起来。让他们带着家里的护院亲兵，到顾府集合。”
“侯爷，咱们要——”
“不进宫。”顾偃开打断他，“宫里现在进不去，进去了也是送死。咱们在宫外等着，等赵宗全的兵到。”
“那陛下——”
“陛下……只能靠自己了。”
他转身回屋穿衣裳。小秦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脸色煞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侯爷，出什么事了？”
“宫里的事，你不用管。”顾偃开头也没回，飞快地穿好衣裳，系上腰带，把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佩刀挂在腰间，“你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门。”
“侯爷——”小秦氏掀开被子要下床。
顾偃开转过身，看着她。
烛火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眉目温婉——这张脸他看了快二十年。他知道她做过什么，知道她在背后算计过什么。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他心里涌上的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嫁进顾家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大秦氏的妹妹，本该有个好归宿。可顾家给了她什么？一个心里装着原配的丈夫，一个体弱多病却占了长子名分的大郎，一个处处压她儿子一头的二郎。二十年了，她在这个家里，恐怕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被当成自家人。
顾偃开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照顾好自己，看好廷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门。等我回来。”
小秦氏愣了一下。
她以为侯爷会骂她，会说“你最近做的事老子回来再跟你算账”——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等他回来。
“侯爷……”她的声音有些涩。
顾偃开没有再看他，大步走出了卧房。
小秦氏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
她在怕。
怕兖王输，怕顾偃开出事，怕自己这些年的谋划一朝落空。
可她也说不清，此刻占据她心头的，到底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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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先去看了顾廷煜。大儿子已经起来了，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目光清亮。
“父亲，儿子听说了。”
“你待在屋里，不要出门。”顾偃开在床边站定，“府里有护院，会带人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都到祠堂去，那里最安全。”
“父亲，您要去哪里？”
“去宫门外。赵宗全的兵今天到京畿，我要去接应。”
顾廷煜看着父亲，沉默了一瞬：“父亲，小心。”
顾偃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父亲。”顾廷煜叫住他。
顾偃开回过头。
“二弟会回来的。”顾廷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也要回来。”
顾偃开喉咙发紧，没有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他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常嬷嬷已经起来了，怀里抱着蓉姐儿，昌哥儿还在睡。
“嬷嬷，两个孩子交给你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别出来。”
常嬷嬷点头，眼眶红了：“侯爷，您保重。”
“嗯。”
顾偃开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转身走了。
前院里，英国公府和永昌伯爵府的人已经到了。英国公亲自来了，穿着一身软甲，腰间挂着长刀，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
“老顾。”英国公看着他，“你说怎么办？”
顾偃开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几十个人——顾府的护院、英国公府和永昌伯爵府的亲兵，加上几个信得过的勋贵家派来的人，总共不到两百人。
两百人，对兖王的三百亡命之徒，胜算不大。
但拖一拖，够了。
“出城。”顾偃开翻身上马，“去京畿，接应赵宗全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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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卯时，皇宫。
兖王带人闯进寝宫的时候，老皇帝正靠在御榻上，面前摊着一碗药，已经凉了。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抬起眼皮，看了兖王一眼。
“逆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兖王穿着一身金甲，腰间挂着宝剑，站在寝宫门口，身后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
“陛下。”兖王抱拳，语气里没有恭敬，只有不耐烦，“儿臣来请安。”
“请安？”老皇帝冷笑，“你带三百人进宫请安？”
“儿臣担心父皇的安危。”兖王往前走了两步，“父皇身子不好，朝中有人图谋不轨，儿臣特来护驾。”
“护驾？”老皇帝撑着坐起来，蜡黄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你是来逼宫的。”
兖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父皇言重了。儿臣只是来请陛下写一份诏书——传位给儿臣。”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朕要是不写呢？”
兖王的笑容收了起来。
“陛下，您身子不好，写不了字。儿臣可以替您代笔，您只要盖上玉玺就行。”
“玉玺？”老皇帝看着他，“你以为玉玺在哪里？”
兖王脸色一变。
“玉玺不在寝宫？”他猛地转身，看向身边的侍卫，“去搜！把玉玺找出来！”
侍卫们四散而去。
兖王回过头，看着老皇帝，目光阴冷：“陛下，玉玺在哪里？”
老皇帝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兖王攥紧了拳头，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老皇帝的衣领：“我问你，玉玺在哪里？！”
老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失望。
“朕养了你这么多年，养出一个逆贼。”他的声音很轻，“兖王，你会后悔的。”
“后悔？”兖王松开手，冷笑，“我最后悔的，是没早动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寝宫。
“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找不到玉玺，谁都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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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辰时，盛家。
盛紘在花厅里急得团团转，盛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言不发。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
“长柏，顾侯那边有消息吗？”
盛长柏转过身：“没有。但顾侯应该已经出城了。”
“出城？”
“去接应赵宗全的兵。”盛长柏压低声音，“老太太，兖王已经控制了皇宫。现在就看赵宗全的人什么时候到。”
盛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明兰赶忙扶着老太太。
盛老太太看着她，“明儿你怕不怕？”
“怕。”她的声音很轻，“但怕也没用。他答应我会回来的，我信他。”
盛老太太看着孙女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暖。
“你就不担心他回不来？”
明兰的手顿了一下。
“祖母，他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盛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祖母，您说——他今天能到吗？”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天空。
“能。”
“您怎么知道？”
“老身不知道。”盛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但老身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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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午时，京畿。
顾偃开带着两百人出了城，在官道上疾驰了三十里，终于在一处山坡上看见了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千赵家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队伍最前面，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赵”字。
顾偃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催马冲下山坡，朝那面大旗奔去。
队伍最前面的骑兵看到了他，纷纷拔出刀来。
“别动手！是自己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
顾偃开抬头一看，是顾廷烨。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一件藏青色斗篷——明兰送的那件，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左臂上缠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爹！”顾廷烨催马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顾偃开放慢马速，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伤怎么样？”
“不碍事。”
“真的不碍事？”
“真的。”
顾偃开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队伍中间那辆马车。
“赵宗全呢？”
“在车里。”顾廷烨压低声音，“兖王动手了？”
“动手了。今天早上，带人进了宫，把陛下围了。”
顾廷烨的脸色沉了下来。
“爹，咱们还有多久能到皇宫？”
“骑马半个时辰，带兵走要一个时辰。”
顾廷烨转头看向马车，催马过去，在车窗边低声说了几句。
车帘掀开一角，赵宗全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沉。
“顾侯，”他看着顾偃开，“兖王有多少人？”
“进宫的三百多，城外的不知道。但不会超过五百。”
赵宗全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片刻后，车帘又掀开了。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到皇宫。”
“是！”
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飞奔，命令一声接一声地传下去。三千人的队伍加快了速度，在雪地上疾行，马蹄声如雷鸣。
顾偃开催马跟在顾廷烨旁边，父子俩并排骑行。
“爹。”
“嗯？”
“回去之后，我想早点成亲。”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急什么？”
“急。”顾廷烨催马快走，“我怕她等急了。”
顾偃开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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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申时，皇宫。
兖王已经搜了三个时辰，玉玺还是没有找到。
他把寝宫翻了个底朝天，把太监宫女挨个审问，没有人知道玉玺在哪里。
老皇帝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兖王走进去，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陛下，您到底把玉玺藏在哪里？”
老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以为，朕会告诉你？”
兖王的脸色铁青。
“陛下，您不要逼我。”
“逼你？”老皇帝冷笑，“是你在逼朕。”
兖王抽出腰间的剑，架在老皇帝的脖子上。
“玉玺，在哪里？”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杀了朕，这辈子都找不到玉玺。没有玉玺，你就算坐上了皇位，也名不正言不顺。”
兖王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老皇帝看了很久，最终收回了剑。
“好。您不说是吧？”他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往外走，“那就耗着。儿臣有的是时间。您没有。”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把太医叫来。父皇身子不好，需要‘好好治疗’。在玉玺找到之前，不能让父皇死。”
“是。”
老皇帝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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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酉时，皇宫外。
顾偃开和赵宗全的三千兵马终于到了宫门外。
宫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兖王的侍卫，弓箭手已经就位。
赵宗全骑在马上，看着那道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片刻。
“顾侯，有没有办法不流血进去？”
顾偃开摇头：“兖王不会开门。硬攻，至少要损失几百人。”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顾廷烨。
“顾公子，你怎么看？”
顾廷烨催马上前，看着宫墙上的弓箭手，想了想。
“团练，能不能让末将先进去？”
赵宗全皱眉：“怎么进？”
“末将在京城长大，知道宫墙东侧有一个排水口，虽然窄，但能过一个人。”顾廷烨压低声音，“末将带几个人从排水口进去，从里面开门。”
赵宗全看着他：“太危险了。”
“末将知道。”顾廷烨的声音很稳，“但这是伤亡最小的办法。”
顾偃开在旁边听着，手攥紧了缰绳。
他不想让儿子去冒这个险。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赵大人。”顾偃开开口，“让我去吧。我比二郎熟悉——”
“爹。”顾廷烨打断他，“您比我重，那个排水口您过不去。”
顾偃开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你什么意思，嫌老子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比二郎重。那个排水口，他过不去。
“行。”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你去。”
顾廷烨点了点头，看向赵宗全。
“末将需要十个人。”
赵宗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策英，你带人跟顾公子去。”
赵策英催马上来，抱拳：“是。”
顾廷烨翻身下马，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递给顾偃开。
“爹，帮我拿着。别弄脏了，回去还要还给明兰。”
顾偃开接过斗篷，攥在手里。
“活着回来。”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笑了笑。
“爹，您说了好多遍了。”
说完，他带着赵策英和十个精兵，消失在宫墙东侧的阴影里。
顾偃开骑在马上，攥着那件斗篷，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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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戌时，宫墙东侧。
排水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进去。顾廷烨第一个钻进去，赵策英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条暗渠，很黑，很臭，脚下是冰冷的污水，没过了脚踝。
顾廷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透出一丝光亮。
他加快脚步，从排水口钻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宫内的一个偏僻角落。
两个巡逻的侍卫正从前面走过。
顾廷烨躲在暗处，等他们走过去，一个箭步冲上去，手起刀落，两个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跟上。”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的赵策英招了招手。
十个人无声无息地从排水口钻出来，跟在顾廷烨身后，贴着墙根，朝宫门方向摸去。
宫门内侧，守着三十多个兖王的侍卫。
顾廷烨数了数，三十七个。
他对赵策英比了个手势——你带五个人去解决左边的，我带五个人去解决右边的。赵策英点头。
“动手。”
顾廷烨第一个冲出去。
他在边关杀了三年鞑子，这种近身肉搏，他比谁都熟练。刀光闪过，左边的三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下去。
赵策英那边也动了手。
三十七个侍卫，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被解决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转身想跑，被顾廷烨追上去一刀一个。
最后一个侍卫被赵策英踩在脚下，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
“开门。”顾廷烨低声说。
赵策英和几个士兵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门外，赵宗全的三千兵马已经准备好了。
顾偃开骑在马上，看到宫门打开，看到儿子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内，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冲上去。
他拔刀，大喊一声：“冲！”
三千人如潮水般涌进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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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亥时，寝宫。
兖王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殿下！赵宗全的兵打进来了！宫门被打开了！”
“赵宗全？”兖王瞪大了眼睛，“那个禹州的穷酸？”
“是！他带了好几千人！”
兖王拔出剑，脸色铁青。
“拦住他们！把所有人都调过来！”
侍卫跑了出去。
兖王转过身，看着榻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睁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笑什么？”兖王冲过去，一把揪住老皇帝的衣领。
“朕笑你——”老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输了。”
“我没输！”兖王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我还有三百人！我能守住！”
“三百人对三千，你怎么守？”
兖王的脸色白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奔跑声，混成一片。
兖王攥着剑，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老皇帝，又看了一眼门口。
“我……我还没输。”他喃喃地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但他没走出去。
门被一脚踹开，顾廷烨带着人冲了进来。
兖王挥剑砍过去，被顾廷烨一刀架开。两个人的刀碰在一起，火星四溅。
兖王的武艺不差，但他养尊处优太多年了，跟顾廷烨这种在边关刀头舔血的人没法比。三招之后，顾廷烨一刀拍在他手腕上，剑脱手飞出去。
兖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还在挣扎：“放开我！我是皇子！你们不能——”
“闭嘴。”顾廷烨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看向榻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但目光清亮。
“你是顾偃开的儿子？”
“是。”顾廷烨单膝跪地，“臣顾廷烨，奉陛下密旨，护送赵大人进京勤王。”
老皇帝点了点头，看向门口。
赵宗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走到榻前，跪下。
“臣赵宗全，叩见陛下。”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了。”
“臣来晚了。”
“不晚。”老皇帝的声音很轻，“正好。”
他抬起手，指了指御案下面的暗格。
“玉玺在那里。拿去吧。”
赵宗全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
“朕把大宋交给你了。”老皇帝看着他，“你要替朕守住。”
赵宗全的眼眶红了。
“臣遵旨。”
老皇帝又看了眼顾廷烨，说道“顾家二郎，朕要谢谢你不计前嫌来救朕啊。”
顾廷烨说“陛下，您折煞微臣了。”
老皇帝又对赵宗全说“二郎是个好孩子，你好好重用他，我朝向来重文轻武，但谁也不能薄待顾家！”
赵宗全连忙回道“臣遵旨”
听完这句，老皇帝闭上了眼睛。
“陛下？”赵宗全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陛下！”
太医冲过来，探了探老皇帝的鼻息，手开始发抖。
“陛下……驾崩了。”
寝宫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赵宗全捧着玉玺，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顾廷烨跪在他身后，看着老皇帝安详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皇帝跟父亲打了二十年仗，临死前，把大宋托付给了父亲，托付给了他。
他没有辜负这份托付。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悲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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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凌晨。
顾偃开站在宫门外，看到儿子走出来，浑身是血，但脚步稳健。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陛下驾崩了。”顾廷烨说。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赵宗全呢？”
“在里面。在安排后事。”
顾偃开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受伤了吗？”
顾廷烨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不是我的。”
顾偃开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样的。”
顾廷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爹，我回来了。”
“嗯。”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回来了就好。”
“爹，我想回家。”
“回。”顾偃开翻身上马，“回家。”
父子俩并排骑着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朝顾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皇宫里的灯火一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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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
小秦氏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十几年了，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
外面传来消息，兖王输了，赵宗全的兵进了宫，老皇帝驾崩了。
她闭上眼睛，佛珠在指间转得快了几分。
怕。
但不是怕兖王输了连累她——她跟兖王府的联系，藏得很深，不是那么容易查到的。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顾偃开知道了什么。
这些日子，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温和的、不设防的信任，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失望。
还有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不是“回来再跟你算账”，不是“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是“等我回来”。
像是对一个妻子说的话。
小秦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二十年了。
她嫁进顾家二十年，做了二十年贤惠的继室。她对顾偃开好，对大郎好，对二郎也好——至少表面上是。她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三个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顾偃开从来没有真正把她当成妻子。
他心里装的是姐姐，装的是白氏。两个女人占着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她活着的时候争不过，死了更争不过。
她累了。
可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她这些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她得为廷炜打算，得为自己打算。
佛珠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夫人。”向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侯爷回来了。”
小秦氏猛地站起来，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没有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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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辰时，顾府。
顾偃开进门的时候，看到小秦氏站在前院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偃开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纹路——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她在紧张。
“侯爷。”小秦氏走下台阶，迎上来，“您回来了。受伤了吗？”
“没有。”顾偃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白氏刚走，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病病歪歪，小的还没断奶。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带孩子，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是小秦氏嫁过来之后，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她给廷煜熬药，给廷烨缝衣裳，还给他生了廷炜。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时候他感激她，信任她，把她当成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廷煜跟她越来越亲近、跟廷烨越来越疏远的时候。也许是廷烨每次闯祸，她都在旁边“无意中”捧杀的时候。也许是廷炜出生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挑拨三个孩子关系的时候。
那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侯爷？”小秦氏见他发呆，又叫了一声。
顾偃开回过神。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小秦氏的手指蜷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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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门关上了。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小秦氏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要怎么开口。
这些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白氏活着的时候，他在边关打仗，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白氏走了，他把小秦氏娶进门，以为把她放在家里就行了，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不想要什么。
她二十岁嫁进来，四十岁了。二十年的青春，都耗在这个家里。
可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两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有一个永远冷冰冰的大宅院。
“夫人。”顾偃开终于开口，“兖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小秦氏点头：“听说了。”
“兖王输了。赵宗全要当皇帝了。”
“妾身知道。”
顾偃开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跟兖王府有来往的事，我也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秦氏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侯爷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子了。”
“那侯爷为什么不早问妾身？”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等。”他说，“等你跟我说。”
小秦氏的手指蜷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侯爷，您让妾身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顾偃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你为什么要挑拨三个孩子的关系，说你为什么要换掉廷煜身边的人，说你为什么跟兖王府的人来往。”
小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刚嫁进顾家的时候。
那时候顾偃开刚死了正妻，带着两个孩子，大的病歪歪，小的哇哇哭。她看着那个男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其实是心疼的。
她想过好好过日子。真的想过。
她给廷煜熬药，给廷烨缝衣裳。她做这些的时候，不是装的。
可是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不管她做什么，顾偃开心里装的永远不是她。姐姐用过的东西，他留着；白氏住过的院子，他让人天天打扫。
她呢？
她做了二十年贤惠的继室，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辛苦”。
她不是圣人，她也会嫉妒，也会不甘心。
她想，既然我得不到你的心，那我总得得到点什么吧？爵位也好，家产也好，廷炜的前程也好——总得有一样是我的。
所以她才开始算计。
从一件小事开始，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收不住手。
到了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出于对廷炜的爱，还是出于对自己的不甘。
“侯爷。”小秦氏的声音有些抖，“妾身……妾身没想害人。”
顾偃开看着她，没有说话。
“妾身换掉廷煜身边的人，是觉得他们伺候得不好。妾身挑拨孩子们的关系——妾身承认，是嫉妒。妾身见不得二郎那么受您宠爱，妾身的炜哥儿明明也是您的儿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了。
“妾身跟兖王府的人来往，是想给顾家留条后路。兖王赢了，妾身能保全顾家。兖王输了，妾身大不了被您休了。妾身一条命，换顾家平安，值了。”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的事。梦里的小秦氏，比这辈子更狠。她算计了三个儿子，害得廷煜早死，廷烨被赶出家门，廷炜被她当枪使。
可他也想起，梦里她站在他灵前，嘴角那抹笑。
那抹笑，到底是得意的笑，还是解脱的笑？
他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妆都花了的中年女人，他忽然觉得，她也是可怜人。
“夫人。”顾偃开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小秦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是你跟兖王府来往，不是你换掉廷煜身边的人，也不是你挑拨孩子们的关系。”顾偃开看着她，“是你从来没把老子当成你男人。”
小秦氏愣住了。
“你有事，不跟老子商量。你有委屈，不跟老子说。你觉得老子心里只有别人，所以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你嫁给我二十年，老子对不起你。但你也没给过老子机会对你好。”
小秦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侯爷……”
“老子今天不跟你算账。”顾偃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但你做的那些事，不能当没发生过。”
小秦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妾身知道。”
“孩子们的事，你以后别再插手了。”顾偃开的声音很稳，“你跟兖王府来往的事，老子替你瞒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秦氏睁开眼睛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事，跟老子说。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小秦氏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嫁进顾家的第一天，顾偃开在洞房里跟她说的话——“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交给你了”是信任，是托付。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将军把家里的事当军务一样交代下去。没有感情，只有责任。
可今天，这个男人跟她说——“有什么事，跟老子说。”
不是“交给你了”，是“跟我说”。
不是责任，是……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侯爷。”她的声音哑了，“妾身……妾身对不起您。”
顾偃开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小秦氏觉得，那一下比这二十年所有的“辛苦”加起来都重。
她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
顾偃开站在那里，没有抱她，也没有走开。
他就那样站着，让她哭。
哭够了，小秦氏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妾身以后……不会再去城南那座宅子了。”
“嗯。”
小秦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侯爷。”
“嗯？”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侯爷以后，能给妾身一个机会吗？”
顾偃开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老子尽量。”
小秦氏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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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下午。
顾偃开把顾廷烨叫到书房，把跟小秦氏谈话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顾廷烨听完，沉默了很久。
“爹，您打算怎么办？”
“给她个机会吧，等明兰进门，就让她交出管家权”顾偃开说，“她答应了，城南那座宅子，她不会再去。”
顾廷烨点了点头。
“爹，廷炜那边——”
“先不跟他说。”顾偃开摇头，“他年纪还小，知道了对他没好处。等他大了，再看情况。”
“那母亲——”
“还叫母亲？”顾偃开看了他一眼。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
“叫了二十年了，改不了口。”他说，“再说，她也确实把我养大了。虽然中间有算计，但饭是一口一口喂的，衣裳是一件一件缝的。儿子不能因为后来的事，就把前面的都抹了。”
顾偃开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比他大度。
“行。你看着办。”
顾廷烨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爹。”
“嗯？”
“您今天对她……很好。”
顾偃开别过脸：“老子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那就是很好。”顾廷烨笑了，“爹，您最近越来越会当人了。”
“滚！”
顾廷烨笑着走了出去。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妈的。”他骂了一句，“当爹难，当丈夫也难。”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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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小秦氏的佛珠】
（夜深了，小秦氏一个人坐在屋里，从桌子底下捡起那串佛珠）
珠子摔裂了一颗，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
她摸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家里让她当续弦时候说的话——
“妹妹，嫁给顾偃开，是你的命。命不好，就得自己争。”
她争了二十年。
争来争去，什么都没争到。
倒是今天，她不争了，反而听到了那句话——
“你没给过老子机会对你好。”
小秦氏把佛珠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姐姐，妹妹累了。”
“不想争了。”
（她把佛珠放在桌上，吹灭了灯）
以后，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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