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勤王
顾偃开收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
信是顾廷烨从禹州发出的，说赵宗全的三千兵马已经准备就绪，腊月十六出发，预计正月初二前后抵达京城。信中还提到，赵策英伤势好转，主动请缨担任前锋，带着五百骑兵先行探路。
信封里还夹着另一封信，封皮上写着“烦请父亲转交六姑娘”几个字，笔迹工整，显然是用心写的。
顾偃开拿着那封信，手指摩挲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这小子，知道给未来媳妇写信了。
他把给明兰的信单独收好，又把军报看了一遍。“正月初二”——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日子，手指敲着桌面，算着日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二，还有十天。
这十天，是京城最危险的十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又一场雪要来了。院子里，顾廷炜还在练刀，一招一式有模有样——这孩子自从二哥走了之后，练功比平时勤快了三倍，像是要把二哥不在的这段时间，替他把该练的都练了。
“廷炜。”顾偃开推开窗喊了一声。
顾廷炜收了刀，跑过来：“爹？”
“明天开始，你别出门了。下了学就回府，哪儿都不许去。”
顾廷炜愣了一下：“为什么？”
“让你别去就别去，哪那么多废话？”顾偃开瞪了他一眼，“京城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小孩子，别到处乱跑。”
顾廷炜噘了噘嘴，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但看着父亲那张黑脸，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去把刀再练二十遍，练完了吃饭。”
“是！”
顾偃开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他刚才对廷炜说“京城不太平”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其实一点儿都不平静。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老皇帝今天又昏过去一次，太医灌了参汤才救回来。太医院的人私底下已经在准备后事了，只是没人敢说。
老皇帝一死，兖王和邕王必定动手。
谁先动手，谁就占了先机。
顾偃开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名单。
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一份名单。不是奏折，不是军报，是一份“在京城出事时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单。
英国公府——信得过。英国公跟他在边关并肩作战过，过命的交情。虽然两家平时来往不多，但到了真章的时候，老兄弟不会掉链子。
永昌伯爵府——可以试试。永昌侯梁大人跟顾家没什么交情，但他儿子跟顾廷煜交好，通过世子牵线，应该能拉过来。
盛紘——靠不住。文人胆子小，遇事容易慌。但盛长柏靠得住，而且盛家老太太在，盛家不会乱。
沈文远——信得过。这位户部郎中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等。
顾偃开写完名单，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些人的分量，加起来不够兖王或邕王的一根手指头。但如果有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都不站队，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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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年。
顾偃开一早起来，把那封给明兰的信交给下人：“送到盛家，亲手交给六姑娘。别经过别人手。”
“是。”
下人揣着信跑了。
顾偃开站在廊下，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那小子，在边关三年学会了绣花，现在又学会了写信。以前那个只会顶嘴、惹事、被人骗的愣头青，如今知道疼人了。
“像他娘。”顾偃开自言自语。
他转身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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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盛家寿安堂。
明兰正坐在窗下做针线，小桃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顾家来人了，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二公子写的！”
明兰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疼，放下针线，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烦请父亲转交六姑娘”几个字，笔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怕写错了让她看不清。
明兰拆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明兰：今天是腊月十六，我在禹州。赵大人的兵准备好了，明天出发回京。路上可能要半个月，但你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斗篷很暖和，我每天都穿着。你再给我缝一对护膝吧，不要藏青色的了，换个颜色。你穿鹅黄色好看。”
明兰看完信，眼眶红了，嘴角却翘得老高。
“鹅黄色。”她轻声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小桃凑过来：“姑娘，二公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明兰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姑娘，您手指流血了！”
明兰低头看了一眼，食指上一个小小的针眼，血珠已经凝住了。
“不碍事。”她把信小心地收进袖子里，重新拿起针线，“小桃，把那个鹅黄色的布料拿来。”
“哪个？”
“就是上次老太太赏的那个，鹅黄色的，软缎的。”
小桃愣了一下：“姑娘，那个您不是说要留着做褙子吗？”
“先做护膝。”明兰低下头，穿针引线，“褙子以后再说。”
小桃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心里又酸又暖，转身去拿布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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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顾偃开收到了第四封信。
信是亲兵快马送来的，信封上带着泥点子，显然赶了很远的路。顾偃开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急。
“爹：我们在汝州遇到了兖王的人。约两百人，黑衣蒙面，在官道上设伏。赵大人的人死伤二十余人，前锋赵策英带人击退了伏兵。我受了点轻伤，不碍事，明兰的斗篷救了我一命——刀砍在斗篷上，毛领子挡了一下，只划破了皮。赵大人说继续赶路，不减行程。预计正月初二到京畿。爹放心。二郎。”
顾偃开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受伤了。
轻伤。
不碍事。
这三个字，他在边关的时候写过无数次。每次写信给白氏，都说“不碍事”“小伤”“不用担心”。但白氏每次收到信，都会哭。
现在轮到他自己看这三个字了。
他才明白，当年白氏看到“不碍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妈的。”顾偃开骂了一句，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三圈。
转完了，坐下来，提笔给顾廷烨回信。
“二郎：信收到了。斗篷的事，回来好好谢谢六姑娘。再让她多缝几件，老子出钱。路上小心，兖王的人不会只伏击一次。进了京畿立刻送信回来。爹。”
写完了，他把信交给亲兵，又加了一句：“路上别耽搁，送到就回来。”
亲兵点头，揣着信跑了。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把“轻伤”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
那小子，在边关三年都没受过伤。回京了，倒伤了。
兖王。
顾偃开攥紧了拳头。
这笔账，等赵宗全进了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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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顾偃开去了盛家。
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盛老太太派人来请的——“顾侯，六姑娘有东西要交给二公子，烦请您转交。”
顾偃开到寿安堂的时候，明兰已经在等着了。
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手腕上还是那对玉镯，在青绿色衣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
“顾侯。”明兰福了福身。
“六姑娘。”顾偃开在椅子上坐下，“听说你有东西要给二郎？”
明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双手递过来。
“顾侯，这是我给二公子做的护膝。”她的脸微微泛红，“他在信里说要换个颜色，我就做了鹅黄色的。还有一件棉袄，冬天穿暖和。”
顾偃开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护膝针脚细密，鹅黄色的底子上绣着几片竹叶——跟那对护膝一个绣法。棉袄是藏青色的，领口缝了一圈毛领子，摸起来又软又暖。
“你做的？”顾偃开问。
“嗯。”明兰低下头。
顾偃开看着手里这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丫头，还没过门，就把他儿子当成了自家人。
“六姑娘，”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二郎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一定很高兴。”
明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顾侯，他是不是受伤了，您别瞒我。”
顾偃开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太聪明了。
“是受了点伤。”他没有隐瞒，“但确实不重。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明兰点了点头，低下头，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顾侯，您把这封信也带给他吧。”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顾偃开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用浆糊仔细地封好了。
“行。我让亲兵送去。”
“多谢顾侯。”
顾偃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六姑娘。”
“顾侯？”
“二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顾偃开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寿安堂，顾偃开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那丫头，比他想的还好。
二郎那小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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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兖王的人去了英国公府。
来报信的是英国公府的世子，跟顾廷煜交好的那位。他亲自来的顾府，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灰色棉袍，头上戴着毡帽，遮住了半张脸，跟做贼似的。
“顾侯，”世子坐下来，灌了一口热茶，“兖王的人今天去了我家，跟我爹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顾偃开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什么了？”
“说什么‘兖王殿下仰慕国公爷的威名’‘殿下即位之后，国公爷就是大宋的擎天柱’之类的话。”世子放下茶杯，“我爹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容老夫考虑考虑’。”
顾偃开点了点头。英国公的反应，跟他想的一样。
“你爹还说了什么？”
“我爹让我来告诉顾侯一声。”世子看着他，“我爹说——‘顾偃开那个莽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顾偃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这个人，骂人都拐着弯。”
世子也笑了：“顾侯，我爹说您是莽夫，不是骂您，是夸您。”
“夸我是莽夫？”顾偃开哼了一声，“你爹的夸奖，跟骂人没什么区别。”
笑完了，正色道：“回去跟你爹说——年前这几天，哪儿都别去，谁来找都拖着。拖到正月初二，就有分晓了。”
世子站起来，抱拳：“晚辈记住了。顾侯保重。”
“你也保重。”
世子从后门走了。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英国公是他最大的底气。这位老国公在军中的威望，比他顾偃开还高。兖王拉拢英国公，说明兖王也心虚——他在军中没人，手里没有能打的兵。
没有兵，就算坐上那个位子，也坐不稳。
顾偃开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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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小秦氏又出门了。
这次不是去城南那座宅子，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座茶楼。周虎的人跟着，回来汇报说：夫人在茶楼里见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像个商人。两人在雅间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走的时候，夫人给了那个男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银子。
顾偃开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虎压低声音，“是个商人，做茶叶生意的，姓孙。但属下查了他的底细——他的铺子是兖王府名下的。”
顾偃开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兖王府。
小秦氏在跟兖王府的人来往。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不是没想过小秦氏可能跟某位皇子有联系。但他以为最多是跟邕王——邕王妃跟小秦氏是旧识，两人年轻时有过往来。但兖王？
小秦氏什么时候搭上兖王的？
“继续盯着。”顾偃开的声音很低，“不要打草惊蛇。她见了谁、说了什么、给了什么，全部记下来。”
“是。”
周虎退了出去。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烛火，脑子转得飞快。
小秦氏跟兖王府有来往，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给自己找后路。如果兖王赢了，她就能凭着这层关系保住自己，甚至保住顾廷炜的爵位。如果兖王输了——
她还有邕王这条船。
两面下注，不管谁赢，她都不亏。
顾偃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厉害。
但她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不知道赵宗全的事。她以为皇位只会在兖王和邕王之间产生，所以她在兖王身上下注。她不知道，老皇帝已经把皇位传给了禹州那个不起眼的宗室旁支。
等赵宗全进了京，她这条线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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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距离正月初二还有四天。
京城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朝堂上，兖王和邕王的人已经公开撕破了脸。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个，吵得不可开交。老皇帝躺在病床上，连上朝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折子都送到御前，由太监念给他听。
顾偃开没有上朝。他称病在家，闭门谢客。
不是真病，是懒得去听那些吵来吵去的废话。去了也是站班，一句话不说，听两派人互相攻击，听得头疼。
他在家里也没闲着。
周虎的人每天来汇报——小秦氏又去了茶楼，又见了那个姓孙的商人，又给了东西。顾偃开把每一条记录都收好，锁在书案的暗格里。
这些，都是证据。
将来摊牌的时候，一件都少不了。
下午，盛长柏来了。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跟英国公世子一个打扮。
“顾侯。”盛长柏坐下来，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我父亲让我来告诉您——朝中中立派的人，已经联络了十七个。这十七个人，都答应在陛下驾崩之前不站队。”
顾偃开点了点头：“十七个，够了。”
“还有，”盛长柏压低声音，“我父亲说，兖王的人最近在调兵。城外的驻军虽然动不了，但兖王府里养了不少门客，少说也有三四百人，都是亡命之徒。”
三四百人。
顾偃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顾府的护院加上亲兵，不到一百人。英国公府、永昌伯爵府，加起来也不到两百人。这些人护住自己家还行，要跟兖王的亡命之徒正面冲突，不够看。
“你父亲的意思是——”
“我父亲说，如果兖王真的动手，我们不能跟他硬拼。”盛长柏看着他，“拖。拖到赵宗全的兵进京。”
顾偃开沉默了片刻：“拖得住吗？”
“不知道。”盛长柏摇头，“但总比硬拼强。”
顾偃开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你父亲说得对。硬拼拼不过，只能拖。兖王动手，无非是逼宫。他要的是玉玺，要的是遗诏。只要这两样东西不落到他手里，他就名不正言不顺。”
“顾侯说得是。”
“玉玺在陛下手里，遗诏——”顾偃开顿了顿，“遗诏的事，你不用操心。”
他没说密旨的事。不是不信任盛长柏，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盛长柏也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顾侯，那我先回去了。”盛长柏站起来，“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等等。”顾偃开叫住他。
盛长柏回过头。
“六姑娘身子还好吧？”
盛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老太太说她能吃能睡，精神好多了。她还说——等二公子回来，她要亲自去城门口接。”
顾偃开的嘴角翘了一下：“她要是去接，记得让人告诉我一声。老子也去。”
盛长柏笑着点了点头，从后门走了。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把“能吃能睡”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能吃能睡就好。
那丫头，比他想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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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
顾偃开站在后门口，看着满院子的雪，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白氏刚嫁进顾家，也是腊月，也是下大雪。白氏站在廊下，穿着一件大红斗篷，笑着说：“侯爷，雪真大。”他说：“大就大呗，又不是没见过。”白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白氏不是要他回应什么，只是想跟他一起看雪。
他不会看雪。他只会打仗。
现在他会了。但白氏不在了。
顾偃开站在廊下，看着雪越下越大，站了很久。
“侯爷。”下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里来人了。”
顾偃开转过身，心里一紧：“什么人？”
“是陛下的贴身太监，说是来送东西的。”
顾偃开大步走到前院，太监已经在花厅等着了。看到顾偃开进来，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侯爷，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顾偃开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朕怕是不行了。照顾好大宋。”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病榻上写的。
顾偃开攥着纸条，手在发抖。
“陛下他——”
“陛下今天上午又昏过去一次，救回来了，但太医说——”太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偃开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替我回陛下——臣在，大宋在。”
太监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顾偃开站在花厅里，看着门外的大雪，心里翻江倒海。
老皇帝脾气好，从来没有真的发过火。现在，老皇帝要走了。
顾偃开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是武将，流血不流泪。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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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顾府的团年饭，吃得比往年都安静。
顾偃开坐在主位，端起酒杯，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顾廷煜，看了看埋头扒饭的顾廷炜，看了看末席的小秦氏。
一家四口。
不，一家五口。还有一个在千里之外的风雪路上。
“廷煜。”顾偃开开口。
“父亲？”
“你二弟今天走到哪儿了？”
顾廷煜放下筷子，想了想：“按行程算，应该快到京畿了。说不定已经进了顺天府地界。”
顾偃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秦氏在旁边，夹了一块鱼放到顾偃开碗里，温声道：“侯爷，今天是除夕，别想那些了。烨哥儿有本事，不会出事的。”
顾偃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巴不得他出事”。
“嗯。”顾偃开应了一声，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小秦氏的笑容维持着，但筷子在手里微微发抖。
吃完饭，顾偃开去给祖宗牌位上香。
顾家的祠堂在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牌位一排一排地摆着，最前面的是顾偃开的父亲，然后是他的祖父、曾祖父……
顾偃开上了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顾家的列祖列宗”他低声说，“今年除夕，二郎不在家。他在路上，替大宋办事。你们在天上保佑他，别让他出事。”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顾偃开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又看了白氏的牌位一眼。
“儿子长大了。比你想象的还好。”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放心。”
他转身走出祠堂，关上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顾偃开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月亮，忽然想起白氏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侯爷，你看月亮多圆。”
那时候他在边关，没有看见那轮月亮。
现在他看见了。
但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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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没亮顾偃开就起来了。
他换上朝服，进宫拜年——这是规矩，不管天多冷，不管皇帝病得多重，正月初一，百官要进宫给皇帝拜年。
大殿上，百官跪了一地。
老皇帝没有出来。太监出来传旨，说陛下龙体欠安，不能见驾，让各位大人回去。
百官面面相觑，但谁都不敢说什么。
兖王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杏黄色蟒袍，表情严肃，但眼底藏着一丝得意。邕王站在另一边，脸色阴沉，看着兖王的目光里全是敌意。
顾偃开跪在中间，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金砖。
他知道，老皇帝不出来见驾，不是因为龙体欠安——是起不来了。
太医说，老皇帝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正月初二，赵宗全的兵才能到京畿。从京畿到皇宫，至少还要一天。
来得及吗？
顾偃开不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他必须得守住京城。
回到府里，顾偃开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拿出那张纸条，在“赵宗全”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正月初一，陛下不起。
正月初二，赵宗全到京畿。
正月初三——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写。
正月初三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撑住。
为了大宋，为了顾家，为了那个在路上的儿子，为了那个还在等他的未来儿媳妇。
顾偃开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月初一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但愿，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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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顾廷烨的除夕】
（禹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顾廷烨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赵家军）
“公子，今天是除夕。”石头催马跟上来，“您要不要再写封信给六姑娘？”
顾廷烨从怀里掏出明兰给他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顾二哥哥：护膝和棉袄做好了，托你爹带给你。路上冷，多穿点。你说鹅黄色好看，我穿给你看。明兰。”
顾廷烨把信折好，贴身穿好，嘴角翘得老高。
“不写了。”他说，“等回去了，当面说。”
“说什么？”
“说——”顾廷烨想了想，“说‘我回来了’。”
石头笑了：“就这几个字？”
“够了。”顾廷烨催马快走，“她听得懂。”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明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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