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京城十二日
顾偃开觉得，这辈子活到第四十三年，从来没有哪十二天过得像这十二天这么慢。
顾廷烨走后的第二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赵宗全——禹州——将来能当皇帝”——这一行字是他亲手写的，但此刻看着，却觉得那几个字像是别人的笔迹。
他相信自己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灵堂上的白幡、小秦氏嘴角那抹笑、顾廷烨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但相信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
万一他在“梦”里看到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呢？万一这辈子因为他的改变，赵宗全不进京了呢？万一兖王先动手了呢？
顾偃开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三圈，然后坐下来，提笔给顾廷烨写第一封信。
“二郎：你走后第二天，京中无事。老皇帝身子尚可，昨日还召了几位大臣议事。兖王和邕王都没有异动，但越是平静，越要小心。你路上不可大意，遇事多与周虎商量。到了禹州立刻送信回来。爹。”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觉得太啰嗦，把最后一句“爹”划掉，想了想，又写上去了。
不写“爹”，写什么？
他折好信，叫来周虎手下一个亲兵：“送到禹州，亲手交给二公子。路上小心，别让人截了。”
“是。”
亲兵出去了。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好歹，信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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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走后的第三天，顾偃开去了盛家。
不是他想去的，是盛紘派人来请的——“顾侯，有要事相商。”
顾偃开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盛紘坐在主位，旁边是盛长柏，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五品官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
“顾侯来了。”盛紘站起来迎客，“请坐。下官给顾侯引荐一下——这位是户部郎中沈文远沈大人。”
顾偃开抱拳：“沈大人。”
沈文远站起来还礼：“久仰顾侯威名。”
几个人落座，下人上了茶。
盛紘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顾侯，今日请沈大人来，是长柏的意思。沈大人在户部多年，消息灵通。最近兖王和邕王的人都在户部活动，想拉拢官员站队。沈大人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顾侯知道。”
顾偃开看向沈文远。
沈文远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顾侯，下官就不绕弯子了。兖王的人昨天来找下官，说兖王殿下仰慕下官的才能，希望下官能‘为殿下分忧’。邕王的人前天也来了，说邕王殿下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两个都来了？”顾偃开皱眉。
“两个都来了。”沈文远苦笑，“这说明什么？说明兖王和邕王都在抢人，抢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为什么急？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身子不行了，谁手里的人多，谁胜算大。”
顾偃开端起茶杯，没有喝，盯着杯中的茶沫子看了半天。
“沈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文远看了盛长柏一眼，又看了顾偃开一眼，说：“下官想听顾侯的。”
顾偃开放下茶杯：“听我的？我一个武将，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但有一句话，我可以跟你说——谁都不站。”
沈文远愣了一下：“都不站？”
“对。”顾偃开看着他，“兖王的人来了，你就说‘臣考虑考虑’。邕王的人来了，你也说‘臣考虑考虑’。拖到陛下驾崩那天，谁赢了，你就站谁。”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盛长柏端起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文远看着顾偃开，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佩服。
“顾侯，您这招，高明。”
“高明什么？”顾偃开放下茶杯，“老子是粗人，不懂那些。老子只知道，站错了队，全家掉脑袋。在边关打仗的时候，将军告诉士兵——别往人多的地方跑，人多的地方箭最多。”
盛紘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感慨道：“顾侯虽为武将，见识却胜过许多文臣。”
顾偃开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沈大人，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被拉拢？”
沈文远想了想：“户部至少七八个，吏部也有，兵部少一些。但下官能确定的是，真正愿意站队的，不到一半。大多数人都在观望。”
“那就好。”顾偃开站起来，“观望的人越多，咱们越安全。沈大人，你回去之后，联络那些观望的同僚，让他们别急着站队。拖，拖到最后一刻。”
沈文远也站起来，抱拳：“下官明白。多谢顾侯指点。”
“指点谈不上。”顾偃开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为了大宋。”
沈文远走了之后，顾偃开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盛长柏给他续了茶，开口：“顾侯，仲怀那边有消息吗？”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已经是翰林院编修，心思细腻，嘴严，靠得住。顾廷烨说得对，这样的人，确实是顾家可以倚重的帮手。
“还没有。”顾偃开放下茶杯，“从京城到禹州，快马也要十天。这才第三天，没消息正常。”
盛长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盛紘在旁边坐着，端着茶杯，欲言又止。
“盛大人，有话就说。”顾偃开看着他。
盛紘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顾侯，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如果——下官是说如果——京城真的出了事，那盛家？”
顾偃开看着他，没说话。
盛紘赶紧解释：“下官不是怕死。下官是担心老太太和几个孩子。明兰跟二公子定了亲，也算是半个顾家人了。下官想着——”
“行了。”顾偃开抬手打断他，“盛大人，你不用说了。我答应你——如果京城出事，顾家会护着盛家。”
盛紘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深深一揖：“多谢顾侯。”
“谢什么谢？”顾偃开摆手，“明兰是我未来儿媳妇，护着她，应该的。至于你家其他人——顺带的事。”
盛紘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好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盛长柏在旁边端坐着，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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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走后的第五天，顾偃开去看顾廷煜。
大儿子这几天精神不太好。太医说是天冷了，老毛病犯了，好好养着就行。但顾偃开觉得不是天冷的事——廷煜是在操心。
“父亲。”顾廷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目光清亮，“二弟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顾偃开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病，别操心那些。”
“儿子没操心。”顾廷煜接过丫鬟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父亲，儿子昨天见了几个朋友。”
顾偃开看着他。
“英国公府的世子，永昌伯爵府的二公子，还有几个勋贵家的子弟。”顾廷煜放下药碗，“他们都是儿子从小认识的朋友，信得过。儿子跟他们说了——万一京城出事，他们家里要跟顾家站在一起。”
顾偃开心里动了一下。
廷煜这孩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虽然在病床上躺着，但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怎么说？”顾偃开问。
“有答应的，有犹豫的，也有不答应的。”顾廷煜的声音很平，“答应的，儿子记下了。犹豫的，儿子说了几句利害，应该能拉过来。不答应的——”
他顿了顿。
“不答应就不答应。强扭的瓜不甜。”
顾偃开点了点头：“行。你做主。”
顾廷煜看了父亲一眼，忽然问了一句：“父亲，您最近是不是派人盯着母亲？”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偃开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顾廷煜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儿子虽然躺在屋里，但府里的事，儿子心里有数。母亲最近出门的次数比平时多，每次出去都是下午，傍晚回来。父亲派了周虎的人跟着她。”
顾偃开沉默了。
这个大儿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他这个当爹的都有些心虚。
“廷煜，你母亲她——”
“父亲不用解释。”顾廷煜抬手打断他，“儿子知道，父亲做任何事，都有父亲的道理。”
他看着父亲，目光坦荡。
“儿子只是想说——不管父亲查到什么，儿子都不会让父亲为难。”
顾偃开喉咙发紧。
这孩子，什么都懂。小秦氏这些年对他的“照顾”里藏着多少算计，他心里清楚。但他从来不说，因为说了就是“不识好歹”。
“廷煜，”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你好好养病。等这件事过去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顾廷煜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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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走后的第七天，顾偃开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是顾廷烨从半路上写的，说他已经出了京畿，往西南方向走，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说赵策英的事他没提——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万一被人截了，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顾偃开看完信，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没遇到麻烦就好。
但“没遇到麻烦”这四个字，让顾偃开更担心了。
兖王和邕王的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不知道密旨的事，但他们知道老皇帝快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姓赵的宗室，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顾偃开在书房里转了三圈，然后坐下来，给顾廷烨写第二封信。
“二郎：你的信收到了。路上小心，不要大意。越平静越危险。兖王和邕王的人不会什么都不做，你一定要提防。到了禹州立刻送信回来，不要耽搁。爹。”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记住，活着回来。”
他把信交给亲兵，看着亲兵骑马出了城门，才转身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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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盛家传来消息——明兰病了。
顾偃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看向来报信的下人：“什么病？”
“回侯爷，盛家的人说是风寒，受了凉，不严重。盛老太太说让顾侯放心，不是什么大病。”
顾偃开放下饭碗，站起来，在饭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端起饭碗，又放下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去告诉盛家，说我明天去看六姑娘。”
小秦氏坐在对面，端着饭碗，脸上的笑容温婉：“侯爷，六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您一个大男人去看她，不合规矩吧？妾身替您去吧。”
顾偃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管得着吗”。
“不用了，老子是她未来公公，有什么不能看的？”顾偃开放下饭碗，“再说了，她病了，老子替二郎去看看。二郎不在家，老子不能让他媳妇受委屈。”
小秦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侯爷说得是。那妾身让人准备些补品，侯爷带去。”
“嗯。”
顾偃开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小秦氏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她最近出门的次数多了，侯爷不可能不知道。他派了人盯着她，她知道。
但他不挑明，她就装作不知道。
这场仗，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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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偃开带着一大包补品去了盛家。
盛紘在门口迎接，表情有些微妙。顾偃开一个侯爷，亲自来看一个未过门的儿媳妇，这在大宋朝的规矩里确实不太常见。但盛紘不敢说什么——顾偃开这个人，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六姑娘在寿安堂，老太太陪着。”盛紘一边走一边说，“就是受了凉，不严重。顾侯不必担心。”
“不严重就好。”顾偃开大步往寿安堂走，“二郎不在家，我得替他照顾好。他要是在家，肯定自己来了。”
盛紘听了这话，心里对顾偃开的印象又好了一层。这个粗人，对儿媳妇倒是上心。
寿安堂里，盛老太太坐在榻边，明兰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到顾偃开进来，明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坐起来，要下床行礼。
“别动别动！”顾偃开抬手制止她，“你躺着，别下来。老子——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让你行礼的。”
明兰还是欠了欠身：“顾侯，让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顾偃开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色是不太好。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明兰被问得一愣，看了盛老太太一眼。
盛老太太端着茶杯，慢慢地说：“喝了粥，吃了半块馒头。”
顾偃开点了点头：“那还行。多吃点，病才好得快。”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个大包袱，放在桌上：“我带了些补品。人参、燕窝、阿胶，都是常嬷嬷挑的。她说姑娘家身子弱，冬天要补补。”
明兰看着那个包袱，眼眶有些红。
顾偃开这个人，在京城的名声是“粗鲁”“暴躁”“不讲理”。可他对她，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真心的。
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是那种笨拙的、不会表达的、但实实在在的“好”。
“多谢顾侯。”明兰的声音有些涩。
“谢什么谢？”顾偃开摆手，“你是顾家未来的媳妇，我对你好，应该的。再说——”他顿了顿，“二郎走之前，专门交代了，让我替他来看你。他怕你担心。”
明兰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顾侯，他……有消息吗？”
顾偃开沉默了一瞬。
“还没有。但快了。”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盛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顾偃开这个人，外面传得凶神恶煞，但对自己人，是真的好。明兰嫁进顾家，不会受委屈。
“顾侯，”盛老太太开口，“老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太太请说。”
“明兰这丫头，从小跟着老身长大。她嫁进顾家，老身放心。但有一件事，老身想托付给顾侯。”
“老太太请说。”
盛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他：“如果京城真的出了事，顾侯能不能答应老身——不管发生什么，先护着明兰？”
顾偃开看了明兰一眼，又看了盛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明兰是顾家的人，我护着她。”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明兰坐在榻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
顾偃开看见了，但没有说破。
他站起来：“老太太，六姑娘，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顾侯慢走。”盛老太太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顾偃开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明兰。
“六姑娘。”
明兰抬起头。
“二郎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明兰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我知道。”
顾偃开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寿安堂，顾偃开走在盛家的回廊上，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他在想明兰刚才的样子。那丫头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担忧，但嘴上只说了一句“他……有消息吗？”就不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心里更慌。
顾偃开想起白氏。当年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白氏是不是也是这样？心里担心得要死，嘴上只说一句“侯爷，路上小心”。
当军嫂的，都不容易。
当未来军嫂的，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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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走后的第十天，顾偃开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从禹州寄来的。
顾廷烨说他已经到了禹州，见到了赵宗全，密旨和御令都交了。说赵宗全点了三千兵马，正在准备粮草，过几天就出发。说他路上救了赵宗全的儿子赵策英和弟媳邹氏，跟赵宗全搭上了线。
顾偃开看完信，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成了。
密旨送到了，赵宗全接了，还救了人家的儿子和弟媳。这份恩情，比送一百道密旨都管用。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三圈，又坐下来，提笔给顾廷烨写回信。
“二郎：信收到了。你做得很好。赵宗全的事，你做得比老子想的还好。救了赵策英，这件事比送密旨还重要。赵宗全这个人，重情义，你救了他儿子，他记你一辈子。路上小心，进了京畿立刻送信回来。爹。”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六姑娘病了，不严重。老子替你去看了，她让你放心。她在等你回来。”
他把信折好，叫来亲兵：“立刻送到禹州，亲手交给二公子。”
“是。”
亲兵出去了。顾偃开坐在书房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天了。
十天没有儿子的消息，他急得要死。现在有了，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还有一半，要等顾廷烨进了京畿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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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把信的事跟顾廷煜说了。
顾廷煜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弟救了赵宗全的儿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份恩情，够顾家吃一辈子了。”
“不一定。”顾偃开坐在榻边，“赵宗全这个人，我没见过，不知道他记不记恩。”
“父亲，二弟信里不是写了——赵宗全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顾廷煜看着他，“一个快当皇帝的人，能对一个年轻人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真心的。”
顾偃开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父亲，二弟什么时候进京？”
“信里没说。但点了三千兵，准备粮草，至少要几天。从禹州到京城，快马半个月，带兵走得慢，至少要二十天。”
顾廷煜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二十天。”他喃喃地说，“希望这二十天，京城别出事。”
顾偃开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身子这么差，还操心这些事。
“廷煜，你别操心太多了。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顾廷煜笑了：“父亲，您最近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顾偃开别过脸：“老子一直会心疼人，只是以前不表现出来。”
顾廷煜看着父亲的侧脸，心里又暖又想笑。
“父亲，您放心。儿子撑得住。等二弟回来，等六姑娘进门，等顾家好起来——儿子还要看着呢。”
顾偃开的喉咙有些发紧。
“行。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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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顾偃开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去。
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又看。上面写的那些事——“杨无端，已解决”“曼娘，已解决”“小秦氏，提防，还没动”“赵宗全，已联络”“明兰，已定亲”——一条一条，都打上了勾。
只剩一条没有打勾。
“小秦氏——提防——不是好人。”
这一条，不能打勾。
因为还没解决。
周虎的人每天盯着她，她每天出门，每天下午去城南那座宅子。去的时候空着手，回来的时候也空着手。她在那里做什么？跟谁见面？说什么？
不知道。
周虎的人进不去那座宅子。那宅子虽小，但守卫森严，比顾府还严。硬闯是不可能的，打草惊蛇更不行。
顾偃开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在想，小秦氏到底在图谋什么。她在顾家经营了二十年，把三个儿子搞得离心离德，把顾家搞得乌烟瘴气，现在又在外面跟不明身份的人来往——
她想干什么？
夺爵？
让廷炜袭爵？
还是——
顾偃开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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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偃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小秦氏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顾偃开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今天的呼吸频率不对。平时她睡着了，呼吸是深长的，一呼一吸之间隔很长时间。但今天的呼吸很浅，很短，像是在刻意控制。
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他今天去盛家的事？还是在想别的？
“侯爷。”小秦氏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您睡着了吗？”
顾偃开没有回答，继续装睡。
小秦氏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顾偃开没有睁眼，没有说话。
小秦氏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反应，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偃开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
她在顾家做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一棒子直接打死，等京中大事已定，得好好谈谈了。
顾偃开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心里想道。
不能急。
还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等待篇】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烛火，自言自语）
“十二天了。”
“十二天没见到那个逆子了。”
“以前三年没见，也没这么想他。”
“......”
“那时候是不想，现在是想见见不着。”
“妈的。”
“......”
“那丫头今天问我‘他……有消息吗’，眼眶都红了，但没哭。”
“她比老子能忍。”
“老子今天收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
“二郎说救了赵策英。”
“好样的。”
“比他爹强。”
“他爹当年在边关，只知道打仗，不知道结善缘。”
“......”
“等他回来，得好好夸夸他。”
“不行，不能夸。一夸就飘。”
“骂两句吧，骂完了再夸。”
“......”
“也不知道那丫头病好了没有。”
“明天让常嬷嬷再去看看。”
“送点燕窝。”
“姑娘家身子弱，冬天要补。”
“......”
“妈的，当公公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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