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边关三年
从东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顾廷烨几乎没有跟父亲说过话。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曼娘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他想起那些年跟曼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说“公子是奴家的救命恩人”时的眼神，她抱着孩子时的笑容，她在灯下给他缝衣裳时的侧脸。
全是假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
顾偃开也不催他。每天赶路、吃饭、睡觉，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看他一眼，也不多说。
他知道儿子需要时间。
二十三天，够他想明白很多事了。
到了边关，已经是九月下旬。
塞外的风比京城硬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顾偃开却觉得亲切——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熟悉。
“到了。”顾偃开翻身下马，指着前方的一座营寨，“这是老子的老地盘，宁远军驻地。你接下来三年，就在这里。”
顾廷烨看着眼前这座灰扑扑的营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营寨不大，土墙围着一排排低矮的房舍，中间是一片校场，几根旗杆上挂着褪色的军旗。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浑黄，流得很慢。
跟他想象中的边关差不多。
比他想象中的更荒凉。
“怎么，嫌破？”顾偃开看着他的表情。
“没有。”顾廷烨摇头，“就是没想到这么......”
“这么穷？”
顾廷烨没说话。
顾偃开哼了一声：“你以为边关是什么？金銮殿？这里是打仗的地方，不是享福的地方。你既然来了，就把你那套公子哥儿的做派收起来。”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想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公子哥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必要争这个。
营寨里的将士们听说老侯爷回来了，呼啦一下涌出来。
“侯爷！侯爷回来了！”
一群黑脸膛的汉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顾偃开被围在中间，这个拍肩膀那个捶胸口，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顾廷烨站在外围，看着父亲被一群糙汉子围住，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在家里那种板着脸的“哼”，也不是在宫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是真心的、放松的、像回到家一样的笑。
顾廷烨忽然觉得，父亲可能更适合待在边关。
京城那个顾府，把他爹憋坏了。
“都让让！”顾偃开推开众人，把顾廷烨拉到前面，“这是老子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顾廷烨。接下来三年跟着老子在这里历练。你们替老子好好操练他，不用客气！”
“侯爷放心！”一个黑塔般的汉子拍着胸脯，“包在属下身上！”
顾廷烨看着那汉子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心里打了个哆嗦。
边关的日子，比顾廷烨想的苦十倍。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跑操、射箭、刀法、阵法，一样不少。中午吃的是糙米就咸菜，晚上还要值夜，三天一轮。
第一个月，顾廷烨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的武艺在京城算是拔尖的，到了边关才发现，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这里的兵，一个个都是从血里滚出来的，杀人不眨眼。他跟他们比试，十次输八次。
每次输了，顾偃开就在旁边看着，不骂也不夸，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比骂他还难受。
“爹，您能不能别老看着我？”有一天顾廷烨实在忍不住了。
“老子看你怎么了？”
“您看得我发毛。”
“发毛就对了。”顾偃开背着手走了，“发毛说明你还要脸。不要脸的人，老子看都懒得看。”
顾廷烨：“……”
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搞不懂他爹的逻辑。
但奇怪的是，被那些糙汉子揍了一个月，挨了父亲无数个“老子看你发毛”的眼神之后，他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
白天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倒头就睡，根本没工夫想曼娘的事。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两个孩子。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刚出生一个两岁。
他走的时候，女儿刚会叫“爹”，儿子还只会哭。
曼娘是骗子，孩子总不是吧？
那是他的骨肉。
顾廷烨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父亲说，孩子的事他会安排。常嬷嬷会照看，银子和吃穿都不会少。
他只能相信父亲。
在边关，顾廷烨第一次真正了解了他的父亲。
以前在他眼里，父亲是个暴躁、固执、不懂变通的老顽固。在京城那个花花世界里，父亲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但在边关，这块石头发光了。
顾偃开在军营里，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跟士兵们同吃同住，从不搞特殊。发下来的粮饷，他先紧着士兵，自己拿最后一份。打仗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从不躲在后面指挥。
士兵们对他，是真的服气。
不是怕他，是服他。
“二公子，”那个黑塔般的汉子——宁远军副将周彪，有一天喝醉了酒，拉着顾廷烨的手说，“您不知道您爹有多厉害。前年鞑子来犯，侯爷带着我们五百人守城，硬扛了三天三夜。箭射光了，刀砍卷了，侯爷就拿着枪杆子打。打得满手是血，也不退一步。”
顾廷烨沉默了。
他想起有一次父亲回京，手上缠着纱布，他问怎么了，父亲说“不小心割的”。他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哪是割的？分明是打仗受的伤。
“后来呢？”顾廷烨问。
“后来援军来了，鞑子退了。”周彪灌了一口酒，“侯爷下了城楼，第一件事不是包扎伤口，是去清点伤亡。死了三十七个兄弟，侯爷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最后，哭了。”
周彪抹了一把脸，“二公子，我在宁远军十五年，没见过侯爷哭过。但那一次，他哭了。”
顾廷烨端着酒碗，半天没动。
他想起了父亲在京城的样子。
在朝堂上唯唯诺诺，在家里暴跳如雷，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
那不是他爹。
这才是。
“二公子，”周彪拍了拍他的肩膀，“侯爷对您，是真的好。他嘴上不说，但兄弟们都知道。他来之前就写了信，说要把您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说，‘老子以前不会当爹，现在想学。’”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
他把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边关的第二个月，顾偃开开始亲自教顾廷烨兵法。
不是在屋里教，是在战场上教。
鞑子时不时来骚扰边境，抢粮食、杀百姓。顾偃开带着宁远军出去迎战，每次都把顾廷烨带在身边。
“看好了。”顾偃开指着远处的地形，“鞑子骑兵来去如风，跟他们打不能硬碰硬。要利用地形，把他们引进包围圈，再一口一口地吃掉。”
顾廷烨骑在马上，看着父亲指挥若定，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崇拜。
他以前不崇拜父亲。他觉得父亲只是个会发脾气的莽夫，没什么了不起。
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莽夫。
父亲是个将军。
一个真正的将军。
那一仗，宁远军以少胜多，歼敌三百余人，缴获战马两百匹。
战后清点，宁远军阵亡十一人。
顾偃开站在阵亡士兵的遗体前，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念到最后一个，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哭。
顾廷烨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周彪说的“哭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软弱。
是心疼。
就像他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样。
回到营寨，顾偃开把顾廷烨叫到帐中。
“今天这一仗，你看到了什么？”
顾廷烨想了想，说：“鞑子骑兵确实厉害，但也不是不可战胜。只要利用地形，布好阵型，就能以少胜多。”
“还有呢？”
顾廷烨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顾偃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打仗会死人。十一个兄弟，今天早上还在跟你说话，晚上就没了。你要记住，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命。做将领的，要对得起这些命。”
顾廷烨心头一震。
他以前读兵书，看到的都是“歼敌多少”“夺城几座”，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父亲教他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赢。
是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你拼命的人。
“记住了。”顾廷烨说。
顾偃开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顾廷烨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
“爹。”
“嗯？”
“您今天很厉害。”
顾偃开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少拍马屁”，但看着儿子的背影，话到嘴边变了。
“你以后也会很厉害。”
顾廷烨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帐帘落下，父子俩隔着一道布帘，各自沉默了很久。
转眼到了腊月。
塞外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营寨里的水缸都结了冰，早上起来洗脸，得先拿锤子把冰敲开。
顾偃开让人给每个士兵发了棉衣，又让人杀了几头猪，给大伙儿改善伙食。
顾廷烨第一次在边关过年，有些想家。
不是想那个顾府，是想常嬷嬷，想大哥顾廷煜，甚至有点想那个十岁的小弟弟顾廷炜。
还有那两个孩子。
他想写信回去，但父亲不让他跟曼娘通信。他只能在心里想一想。
除夕那天晚上，顾偃开破例让人搬了几坛酒来。
父子俩坐在帐中，就着几碟小菜，慢慢地喝。
营寨外面，士兵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爹，您想家吗？”顾廷烨问。
顾偃开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想。”
“想谁？”
“你大哥。”顾偃开喝了一口酒，“他那身子骨，不知道熬不熬得住这个冬天。”
顾廷烨也沉默了。
大哥的身子，是他最担心的事之一。
“还有呢？”他问。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跟那个女人，还有联系吗？”
顾廷烨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您说不让，我就没写。”
“嗯。”顾偃开点了点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这就对了。”
“爹，”顾廷烨放下酒碗，“曼娘的事，我想了很多。”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些。”顾廷烨的声音有些涩，“您说的那些证据，我没看过，但我知道您不会骗我。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我？我对她不够好吗？她要什么我给什么，从来没亏待过她。”
顾偃开看着他儿子迷茫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容易相信人了。
不是他的错。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人心险恶。
“因为你有用。”顾偃开说，“你是宁远侯的儿子，你有钱有势。她攀上你，就能改变命运。就这么简单。”
“可是......她对我好，难道都是假的？”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顾偃开放下酒碗，“老子不是说你那个女人全是假的。她给你生孩子，照顾你衣食起居，这些事有几分真心。但她接近你的目的、她隐瞒的那些事，是假的。你分清楚就行。”
顾廷烨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廷烨，”顾偃开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老子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对你，老子错得最多。”
顾廷烨抬起头。
“你小时候，老子不在你身边。你长大了，老子只会骂你。”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你不知道人心险恶，是老子没教过你。你被骗，老子的责任比你大。”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
“爹，您别这么说......”
“老子说的是实话。”顾偃开端起酒碗，“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谁想骗你，得先过老子这一关。”
顾廷烨端起酒碗，跟父亲碰了一下。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
塞外的除夕夜，冷得刺骨。
但顾廷烨心里，是热的。
开春之后，鞑子又开始活动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三千骑兵压境，宁远军只有一千二百人。
顾偃开召集众将议事，顾廷烨也在座。
“鞑子三千人，咱们一千二，硬拼不行。”顾偃开指着沙盘，“老办法，引进来打。但要换个打法。”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山谷：“这里，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把鞑子引进去，两头一堵，瓮中捉鳖。”
周彪皱眉：“侯爷，引进去容易，但谁去引？这个活太危险，得找个武艺高强的，还得机灵。”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顾廷烨。
顾廷烨心里一紧。
引敌深入，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犹豫。
“我去。”他站起来。
顾偃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好。”顾偃开没有阻拦，“你带五十个骑兵去，把鞑子引进山谷。记住，只许引，不许打。进了山谷立刻撤，别恋战。”
“是！”
顾廷烨转身出了帐。
顾偃开看着儿子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让儿子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但他必须让他去。
雏鹰要学飞，就得从悬崖上跳下去。
那天下午，顾廷烨带着五十个骑兵出了营寨。
顾偃开站在寨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他站了很久。
周彪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侯爷，二公子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顾偃开的声音很平静，“老子的儿子，没那么容易死。”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稀疏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
顾偃开握紧了刀柄。
寨墙上，所有的弓箭手都准备好了。
“来了！”周彪喊道。
远处，顾廷烨带着骑兵从山坳里冲出来，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鞑子骑兵。
他跑在最前面，马蹄翻飞，身后扬起漫天尘土。
鞑子紧追不舍，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顾偃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一支箭擦着顾廷烨的头皮飞过去，又一支箭钉在他的马鞍上。
“快！快！”顾偃开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顾廷烨带着骑兵冲进了山谷。
鞑子骑兵跟着涌了进去。
“放！”周彪一声令下。
山谷两头的滚石擂木同时落下，把鞑子堵在了里面。
箭矢如雨，滚石如雷。
鞑子骑兵在狭窄的山谷里无处可逃，人仰马翻，惨叫声震天。
顾廷烨带着骑兵从山谷另一头冲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
回到营寨，顾廷烨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偃开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顾偃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样的。”
就两个字。
但顾廷烨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那一战，宁远军全歼三千鞑子骑兵，缴获无数。
消息传到京城，龙颜大悦。老皇帝特意下旨嘉奖，赏了宁远军三个月粮饷，还给顾廷烨记了一功。
顾偃开把圣旨看了三遍，然后递给顾廷烨。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顾廷烨接过圣旨，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朝廷的认可。
不是靠父亲，不是靠家世。
是他自己挣来的。
“爹。”顾廷烨抬起头。
“嗯？”
“谢谢您。”
“谢什么谢？”顾偃开背着手走开了，“老子又没做什么。”
顾廷烨看着父亲的背影，笑了。
您没做什么？
您什么都做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顾偃开教顾廷烨看地形、识天气、辨敌情。
夏天，顾偃开带他出去巡逻，跟鞑子的小股部队打了十几仗，大大小小的，有输有赢。
秋天，鞑子大举进犯，宁远军苦战三天三夜，终于守住城池。顾廷烨在城墙上被流矢擦伤了胳膊，顾偃开亲自给他包扎，骂了他一顿——“叫你小心点，你聋了？”
冬天，围在火炉边，顾偃开给他讲以前打仗的故事。讲他怎么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将军，讲他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讲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白氏。
“你娘，”顾偃开灌了一口酒，“老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顾廷烨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主动提起母亲。
“她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七岁。”顾偃开的声音有些哑，“老子那时候在边关打仗，没怎么陪过她。她一个人在家，又要照顾你大哥，又要操持家务。后来生了你不几天，就......”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就没了。”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
“老子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顾偃开看着火炉里的炭火，“老子在她坟前跪了一夜，跟她说‘我对不起你’。但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帐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二郎”顾偃开转过头看着他，“你长得像你娘。”
顾廷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跟他说这些。
他以为父亲不在乎母亲。
他以为父亲眼里只有打仗、只有侯府的脸面。
但他错了。
父亲在乎。
只是他不会说。
“爹，”顾廷烨擦了擦眼泪，“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很好的人。”他说，“温柔、善良、什么都不争。老子发脾气的时候，她从来不顶嘴，就笑着看老子，等老子发完了，她端杯茶过来，说‘侯爷消消气’。”
顾廷烨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又酸又暖。
“你跟她很像。”顾偃开说，“不是长得像，是脾气像。你们都不会害人，都容易相信人。”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能像她。她太软了，在这个世道活不长。你要硬起来，硬起来才能活得好。”
顾廷烨点了点头。
“爹，我会的。”
顾偃开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就像揉一个小孩子。
顾廷烨没有躲。
他觉得，父亲的掌心，很暖。
在边关的第三年，顾廷烨已经脱胎换骨。
他从一个白白净净的京城公子哥儿，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边关将领。他带的骑兵连，是全宁远军最能打的。他指挥的几次小规模战斗，都以少胜多，打得鞑子不敢再轻易犯境。
顾偃开看着儿子的变化，心里得意，但嘴上不说。
“爹，”顾廷烨有一天问他，“我是不是可以出师了？”
“出什么师？”顾偃开哼了一声，“你才学了三年，老子学了三十年。你还差得远。”
“那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师？”
顾偃开想了想，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赢老子，就出师了。”
顾廷烨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跟您比试比试？”
“想得美。”顾偃开背着手走了，“老子今天没空。”
顾廷烨在后面喊：“您是不是怕输？”
“放屁！老子会怕你？”
“那您来啊！”
“不来！明天再说！”
顾廷烨笑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怕输。
父亲是舍不得结束这三年。
他也舍不得。
三年之期已满。
朝廷来了旨意，召顾廷烨回京参加科考。顾偃开也要回京述职。
父子俩站在营寨门口，看着他们住了三年的地方，都有些舍不得。
“二公子，”周彪带着一群将士来送行，“您要常回来看看啊！”
顾廷烨抱拳：“各位兄弟保重！”
将士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二公子，考上了进士别忘了兄弟们！”
“二公子，到了京城别把我们忘了！”
“二公子，回去娶个漂亮媳妇！”
顾廷烨笑着挥手，翻身上马。
顾偃开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营寨。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宁远军主帅的身份站在这里了。
回去之后，他就要交出兵权，在京城做个闲散侯爷。
但他不后悔。
这三年，他把儿子教出来了。
比打一百场胜仗都值。
父子俩并排骑着马，慢慢往回走。
“爹，”顾廷烨忽然说。
“嗯。”
“这三年，谢谢您。”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说：“谢什么谢，老子是你爹。”
“我知道。”顾廷烨说，“但还是要谢谢您。”
顾偃开没有接话。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廷烨。”
“嗯？”
“回去之后，先把那个女人解决了。然后，老子给你说亲。”
顾廷烨愣了一下：“说亲？谁家的？”
顾偃开的嘴角翘了一下。
“盛家。”
“盛家？哪个盛家？盛长柏家？”
顾廷烨看着父亲脸上那神秘的微笑，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爹笑成这样？
他问：“那姑娘好看吗？”
顾偃开想了想明兰喂鱼时被溅了一身水也不恼的样子，说：“好看。”
“聪明吗？”
“聪明。”
“脾气好吗？”
“好，但能管住你。”
顾廷烨笑了：“爹，您这是选媳妇还是选将军？”
顾偃开也笑了。
这句话，三年前他问过。
三年后，儿子又问了一遍。
但这一次，父子俩的笑声，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笑，是尴尬的、试探的。
今天的笑，是轻松的、默契的。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
他们爷俩一起扛。
【小剧场·三年后的第一句话】
（顾偃开和顾廷烨骑马走在回京的路上，经过一个驿站，停下来歇脚）
顾偃开：（啃着干粮）“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去看你大哥。”
顾廷烨：“我知道。”
顾偃开：“第二件事，去看常嬷嬷。”
顾廷烨：“我知道。”
顾偃开：“第三件事，去盛家提亲。”
顾廷烨：“爹，您能不能别老提这个？我还不知道是谁呢。”
顾偃开：“老子知道就行。你配不上人家”
顾廷烨：“......您是我亲爹吗？”
顾偃开：“当然是。不然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顾廷烨：“那您还让我去提亲？”
顾偃开：“废话。配不上也要娶。老子看上的儿媳妇，跑不了。”
顾廷烨：“......”
（过了一会儿）
顾廷烨：“爹，那姑娘到底叫什么？”
顾偃开：“明兰。盛明兰。”
顾廷烨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是那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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