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启程
八月十七，宜出行，忌嫁娶。
顾偃开天不亮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边关的事——路线、补给、到了之后怎么安排、那逆子能不能吃得了苦。
小秦氏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顾偃开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透过纱帐，照在她脸上，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梦里，是不是也在算计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偃开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睡觉你都不放过，你是不是有病？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还是睡不着。
寅时三刻，顾偃开干脆起来了。
没惊动小秦氏，自己摸黑穿衣裳，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带着秋日的凉意，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偃开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就要出发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去边关去过无数次。以前每次走，他都走得干脆利落，头也不回。反正家里有小秦氏操持，那几个逆子他也懒得管。
唯独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带走了那个逆子。
也留下了两个。
“侯爷？”管家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您怎么起这么早？老奴刚让厨房熬的姜茶，您暖暖身子。”
顾偃开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二公子起了吗？”
“还没。老奴刚去看过，还睡着呢。”
顾偃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端着姜茶，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
先去看了马厩。三匹马已经备好了，草料也装了一车，随行的几个亲兵正在检查鞍具。看到他来，齐齐行礼。
“侯爷。”
“嗯。路上用的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干粮、水囊、药、换洗衣裳，都装好了。”
顾偃开点了点头，又去看了一圈马车。
这次去边关，他带的不多——六个亲兵，两个随从，加上他和顾廷烨，一共九个人。轻车简从，走得快。
“再去检查一遍。”顾偃开吩咐，“尤其是药，别落下了。”
“是。”
他从马厩回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到正院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常嬷嬷？”
常嬷嬷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侯爷，老奴给公子送点吃的。路上带的干粮不好吃，老奴做了一些点心，路上吃。”
顾偃开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饼、酥油饼，还有一小罐腌菜。
“你做的？”
“是。公子小时候爱吃这些，老奴想着路上吃不到热乎饭，带些点心好歹能垫垫。”
顾偃盖把食盒盖上，递回去。
“你自己给他。”
常嬷嬷愣了一下。
“等会儿他起来了，你亲自给他。”顾偃开说，“他爱吃你做的，老子给他，他说不定不领情。”
常嬷嬷的眼眶红了。
“侯爷说的是。老奴等会儿去。”
顾偃开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常嬷嬷。”
“侯爷？”
“府里有事你直接来找我。”顾偃开顿了顿，“找不到我就去找大公子。”
常嬷嬷心里一动。
侯爷这句话，意思是让她越过夫人？
她不敢多问，只是点头：“老奴记下了。”
顾偃开大步走了。
常嬷嬷站在廊下，抱着食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半天没动。
她在顾家待了小三十年，第一次觉得，侯爷像个人了。
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发脾气的活阎王。
是个会心疼儿子的爹。
顾廷烨是被亲兵叫醒的。
“二公子，该起了。侯爷说卯时出发，再不起来来不及了。”
顾廷烨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骂了一句。
他昨晚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把那把刀擦了又擦，又写了三页纸交代曼娘的事，折腾到快子时才睡。
“二公子？”亲兵又在外面催。
“起来了！”
他三两下穿好衣裳，随便抹了把脸，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推门出去。
院子里，常嬷嬷正站在廊下等着。
“公子。”常嬷嬷走过来，把食盒递给他，“路上带着吃。”
顾廷烨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嬷嬷做的桂花糕？”
“您小时候爱吃的。”常嬷嬷上下打量他，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路上小心，到了边关记得写信回来。天冷了多穿衣裳，别冻着。有什么事听侯爷的，别顶嘴......”
“嬷嬷，”顾廷烨笑着打断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常嬷嬷的眼眶红了。
“嬷嬷知道。但嬷嬷就是放心不下。”
顾廷烨看着常嬷嬷花白的头发、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酸。
整个顾家，真正对他好的，除了已经过世的娘，就只有这个老嬷嬷。
“嬷嬷，您放心。”他伸手抱了抱常嬷嬷，“三年后我就回来了，照顾好自己，等着我回来孝敬您”
常嬷嬷破涕为笑，“老奴一个下人，公子折煞老奴了。”
“您不是下人。”顾廷烨松开她，认真地说，“您是我娘。”
常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推了推他：“行了行了，快走吧。侯爷在门口等着呢。”
顾廷烨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和包袱，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常嬷嬷还站在廊下，朝他挥手。
晨光刚刚照进院子，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顾偃开在门口等着。
他没骑马，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街道尽头。
随从和亲兵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几匹马在路边打着响鼻。
看到顾廷烨出来，顾偃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吃早饭了吗？”
“吃了。”顾廷烨走过去，“常嬷嬷给的点心，我吃了两块。”
顾偃开“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顾廷烨也上了马，跟在父亲身后。
一行九个人，打马往城门方向走。
清晨的东京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人不多。早点铺子开了几家，热气腾腾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顾廷烨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方向。
高大的门楣，朱红的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光中沉默着。
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年。
但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他家。
小时候他觉得家是常嬷嬷的小院。后来长大了，他觉得家是外面那些酒肆茶楼。再后来有了曼娘，他觉得曼娘住的那个小院子才是家。
顾府，只是他爹发脾气的地方。
可今天，要走了，他忽然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得那个府邸。
是不舍得那个会给他买刀、会替他求情、会记得他爱吃红烧肉的爹。
“看什么看？”顾偃开在前面喊，“快跟上！”
“来了！”
顾廷烨催马跟上去。
出了城门，天已经大亮了。
初秋的早晨，田野里的庄稼还没收完，金黄的稻子在晨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顾偃开放慢了马速，让顾廷烨跟上来。
父子俩并排骑着马，谁都没说话。
“爹。”顾廷烨先开了口。
“嗯。”
“那天您去余家，跟余老太师说我配不上人家姑娘......”
“怎么，还记仇？”
“不是。”顾廷烨顿了顿，“我是想问，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才那么做的？”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笨。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顾廷烨说，“您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毁儿子名声的人。”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到了边关，待上几个月，脑子清醒了，老子再告诉你。”
顾廷烨皱眉：“我现在不清醒？”
“你清醒？”顾偃开冷笑，“你要真清醒，就不会被那个女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几天他也在想曼娘的事。
父亲去余家说那些话，虽然气人，但他事后想想，其实是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去余家提亲，曼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闹？会不会像父亲担心的那样，去余家闹事？
他不敢保证。
因为曼娘这个人，他越来越觉得看不透。
以前他觉得曼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什么都听他的。可最近几次见面，曼娘开始催他娶她，催他回府跟父亲说他们的婚事。
他说要等从边关回来再说，曼娘就不高兴了。
“公子，您是不是不要奴家了？”
“您是不是听了别人的话，嫌弃奴家了？”
“奴家替您生了两个孩子，您不能不要奴家啊......”
哭着说的，声泪俱下，看着可怜。
但顾廷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在逼我？
以前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她只会说“奴家只想伺候公子一辈子，不在乎名分”。
现在忽然在乎了？
为什么？
“想什么呢？”顾偃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顾廷烨摇摇头，“爹，我会想清楚的。”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顾偃开放慢马速，示意休息。
随从们卸下干粮和水囊，几个人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顾偃开拿着一块干粮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想起常嬷嬷给的点心，朝顾廷烨伸手。
“点心呢？拿出来。”
顾廷烨从包袱里翻出食盒，打开。
顾偃开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常嬷嬷做的东西就是好吃。”他嚼了两口，“比府里那些厨子强多了。”
顾廷烨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爹，您以前吃过常嬷嬷做的点心？”
顾偃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以前没吃过。
以前他眼里根本没有常嬷嬷这个人。
但这话不能跟儿子说。
“吃过。”他含糊地说，“你小时候她不是经常做吗？老子尝过。”
顾廷烨看了父亲一眼，没拆穿他。
他知道父亲在说谎。
以前父亲从来不进常嬷嬷的小院，也从来不碰下人做的吃食。
但今天父亲说“吃过”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想弥补什么。
顾廷烨没有点破。
父子俩安静地吃完点心，喝了几口水，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第一个驿站。
随从去安排住宿，顾偃开和顾廷烨在驿站的院子里活动筋骨。
骑了一天的马，腰酸背痛。
顾偃开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顾廷烨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偃开收了拳，瞪他一眼。
“爹，您这拳打了二十年了吧？动作我都能背下来了。”
“能背下来有什么用？你会打吗？”
“会。”顾廷烨站起来，“我打给您看。”
他走到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同样的拳法，同样的套路，但顾廷烨打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顾偃开的拳，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像是在跟人拼命。
顾廷烨的拳，刚中带柔，收发自如，拳到中途还能变招。
顾偃开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武艺确实不错。
比他年轻的时候强。
“行了。”顾偃开打断他，“吃饭去。”
晚上，父子俩住在驿站的客房里。
两张床，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顾偃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对面的动静。
顾廷烨也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的，显然没睡着。
“爹。”
“嗯。”
“您睡了吗？”
“睡了。”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了还能说话？”
顾偃开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有话就说。”
“您......真的觉得曼娘有问题？”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现在就说。
现在已经出了京城，远离了那些是非。就算说了，那逆子也不能跑回去找曼娘对质。
而且，一路上有的是时间让他消化这些事。
“嗯。”顾偃开终于开口，“有大问题。”
“什么问题？”
“老子让人查了。她不是你以为的‘命苦’女子，她是个骗子，从十三岁就开始骗人。跟她那个所谓的‘哥哥’董三郎合伙，在大名府、应天府、杭州府都犯过案。”
顾廷烨猛地坐起来。
“什么？”
“你坐下。”顾偃开的声音很平静，“老子还没说完。”
屏风那边安静了。
顾偃开把周虎查到的东西，挑重点说了一遍。
曼娘的出身、她跟董三郎的关系、她在应天府犯的案、她接近顾廷烨的时间节点......
说得很慢，很详细。
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顾廷烨心上。
顾廷烨坐在床上，双手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打断父亲。
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是那种会编故事骗他的人。
“......所以，你明白了吗？”顾偃开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屏风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你还在不在？”顾偃开问。
“在。”顾廷烨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爹，您......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几天。本来想等到了边关再告诉你。但看你一路上心神不宁的，不如现在说了，省得你胡思乱想。”
顾廷烨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曼娘是骗子？
她接近他是蓄意的？
她有同伙？
她犯过案？
这些信息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了曼娘的眼泪，想起了曼娘说“公子，奴家只想伺候您一辈子”，想起了曼娘抱着孩子在他怀里笑的样子。
都是假的？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厚厚一沓，锁在老子书房的暗格里。等回去给你看。”
顾廷烨没有再说话。
他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顾偃开听着屏风那边的动静，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告诉儿子这些事，是往他心里捅刀子。
但不说，就是看着他被那个女人继续骗。
捅刀子，长痛不如短痛。
“廷烨。”顾偃开叫了一声，没有叫“逆子”，也没有叫“二公子”，叫的是名字。
屏风那边没有回应。
“老子知道你现在难受。但有些事，你得知道。被骗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骗了一辈子还不知道。”
还是没有回应。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顾偃开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您，爹。”
顾偃开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驿站的小院里，秋虫唧唧。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顾偃开躺在床上，听着屏风那边均匀的呼吸声——那小子终于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横梁。
周虎查到的那些证据，他只说了一半。
曼娘的事说完了，但曼娘背后的人他没说。
城南那座宅子。
还有那个人。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那小子刚知道曼娘是骗子，已经够受的了。再告诉他曼娘背后还有人指使，他怕是更想不通。
等到了边关，慢慢来。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那逆子。
也足够那逆子把曼娘这个人彻底放下。
顾偃开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丫头在干什么呢？
盛家的那个六姑娘，明兰。
这会儿应该在睡觉吧？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睡得正香，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想到这里，顾偃开自己都笑了。
他一个当爹的，操心完儿子，又开始操心未来儿媳妇。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当爹真难。”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明天还要赶路。
顾偃开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小剧场·常嬷嬷的桂花糕】
（顾廷烨摸黑从包袱里掏出食盒，打开，拿起一块桂花糕）
“嬷嬷做的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
“小时候每次哭，嬷嬷就拿这个哄我。”
“‘二公子不哭了，嬷嬷给你做桂花糕吃。’”
“后来我不哭了，但嬷嬷还是经常做。”
“她说‘二公子爱吃，嬷嬷就多做点’。”
“......”
“娘走得早，我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了。”
“但嬷嬷......”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嬷嬷说，‘二公子，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我有嬷嬷。”
“现在......”
“好像也有爹了。”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塞回包袱里）
“留两块明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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