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廷煜的观察
顾廷煜这两天精神好了一些。
他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打小就这样——好一阵，歹一阵，像春天的天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晴是雨。太医说这是先天不足，只能养着，养得好能多活几年，养不好……
顾廷煜从来不去想那个“养不好”。
不是不怕，是想也没用。
这天下午，他靠在榻上翻书，外头的阳光很好，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邵氏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期他一眼，生怕他有什么不适。
“大公子，侯爷来了。”
门外丫鬟的声音让顾廷煜放下书，微微坐直了些。
邵氏也赶紧站起来，把针线筐挪到一旁。
门帘掀开，顾偃开大步走了进来。
你“父亲。”顾廷煜欠了欠身。
“躺着，别动。”顾偃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气色不错。”
“托父亲的福，这两天好多了。”
顾偃开“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过两天你二弟就要去边关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顾廷煜点头，“二弟前日来跟我说过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顾廷煜顿了顿，“他说父亲给他买了把刀，五百五十两，贵得要死。”
顾偃开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那个逆子，就会说这些没用的。”
顾廷煜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以前父亲说起二弟，从来都是咬牙切齿的“逆子”“孽障”，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可现在，他嘴上骂着“逆子”，眼神却是软的。
这变化，他前几天就发现了。
那天父亲来看他，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几句话，临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好好养病，等我们从边关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这句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顾廷煜当时就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有“好好吃顿饭”过。每次全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不是父亲骂二弟，就是二弟顶嘴，最后不欢而散。
父亲从来不在乎这些。
可那天，父亲说“一家人”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遗憾。
又像是期盼。
“父亲，”顾廷煜斟酌着开口，“二弟这次去边关，您亲自带他去？”
“嗯。”顾偃开点头，“三年。我在边关待过十几年，熟门熟路。那小子跟着我，不会吃亏。”
“那府里的事……”
“交给你母亲。”顾偃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顾廷煜注意到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顾廷煜心里又动了一下。
“父亲，”他试探着问，“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顾偃开看了他一眼。
这个大儿子，从小就聪明。别人家孩子还在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已经能背出半本《论语》了。可惜身体不好，不然顾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应该是他。
“没有。”顾偃开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这几天好好养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是。”
顾偃开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大。”
“父亲？”
“你二弟走了之后，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顾偃开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别找你母亲。”
顾廷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别找你母亲。
这句话，父亲说得轻描淡写，但顾廷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父亲在提醒他什么。
或者说，父亲在告诉他什么。
“我知道了。”顾廷煜的声音很平稳，“谢谢父亲。”
顾偃开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邵氏看着顾廷煜，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廷煜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父亲在告诉我，”他慢慢地说，“这个府里，有些事不像我想的那样。”
邵氏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虽然体弱，但心里装着一面明镜。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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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廷煜让邵氏扶他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晚霞，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坐在廊下，裹着一件薄氅，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
“大公子，喝药了。”丫鬟端了药过来。
顾廷煜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
但他习惯了。
“官人”邵氏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今天说侯爷在告诉您‘有些事不像您想的那样’……到底什么事啊？”
顾廷煜侧头看了妻子一眼。
邵氏比他小三岁，是书香门第出身，性子温顺，从不跟他红脸。嫁过来这几年，伺候他汤药，从无怨言。
有些事，他不想告诉她。
不是不信任，是知道了对她没好处。
“没什么。”顾廷煜笑了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好好养病，别操心府里的事。母亲那边，他怕我去麻烦她。”
邵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廷煜转过头，继续看那棵老槐树。
他在想父亲刚才那句话——“别找你母亲”。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不平常。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警惕。
父亲在警惕母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廷煜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小秦氏，嫁进顾家快二十年了，对父亲温柔体贴，对几个孩子照顾有加，府里上下都说侯夫人贤惠。父亲以前也对她信任有加，家里的事几乎都交给她打理。
可现在，父亲居然在警惕她？
为什么？
顾廷煜想起这几天的传闻。
父亲去余家说“我儿子配不上你家孙女”，把二弟的名声搞得满城风雨。
父亲让人去查曼娘的底细，查了好几天，查出了一沓东西。
父亲对二弟的态度，从非打非骂变成了……顾廷煜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但总之不是以前那样了。
这些变化，都是从那晚父亲吐血昏厥醒来之后开始的。
那天晚上，父亲跟二弟吵架，气得吐了血，昏过去一夜。
第二天醒来，就像变了个人。
顾廷煜记得那天早上他去给父亲请安，父亲坐在床上，看他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老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
以前父亲从来不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药。
以前父亲只会说“你身子骨弱，别给我丢人”。
从那天开始，父亲就变了。
变得会关心人，会记得小事，会做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但其实有深意的事。
比如去余家。
比如查曼娘。
比如今天那句“别找你母亲”。
顾廷煜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余家、曼娘、母亲、父亲的变化……
这些碎片之间，有没有一条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一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而且父亲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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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起风了，回去吧。”邵氏轻声说。
顾廷煜睁开眼，点了点头。
邵氏扶他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廷煜忽然停下来。
“娘子”
“嗯？”
“父亲昨天让人送了一盒安神香来。”
邵氏点头：“是，我收着了。侯爷说您最近睡不好，用这个香能安神。”
“以前父亲不会记得这些。”顾廷煜轻声说。
邵氏愣了一下。
顾廷煜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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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廷煜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父亲那句话。
“别找你母亲。”
他在想，父亲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母亲这个人，他从小就觉得看不透。
她对他很好，比对二弟还好。每次他生病，母亲都亲自来看，端汤送药，嘘寒问暖。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侯夫人对大公子比亲生的还亲。
但顾廷煜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直觉。
比如有一次，他病得很重，太医说要用人参吊着。母亲二话不说把库房里最好的千年人参拿出来给他用，还亲自熬了汤药端过来。
他当时很感动。
但后来他无意中听说，那根人参本来是父亲留给二弟的，说是等二弟成亲的时候做聘礼用的。母亲拿出来给了他，父亲知道后也没说什么。
他当时觉得母亲是真心疼他。
可现在想想……
母亲明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二弟的聘礼，却拿来给他用了。
父亲不好说什么——母亲是为了救他的命，父亲能说什么？
但二弟知道了会怎么想？
二弟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大哥在跟父亲告状，抢了他的东西？
顾廷煜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故意的。
但他知道，这件事之后，二弟确实跟他疏远了一些。
虽然二弟嘴上不说，但他能感觉到。
这些事情，以前他从没往深处想过。
今天父亲那句“别找你母亲”，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还看不清楚。
但至少，他开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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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廷煜让邵氏去请父亲过来用早膳。
邵氏有些意外——大公子很少主动请侯爷过来。
“您身子不舒服吗？”邵氏担心地问。
“没有。”顾廷煜笑了笑，“就是想跟父亲一起吃顿饭。”
邵氏虽然不解，但还是去了。
顾偃开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饼，边走边吃，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老大，你找我？”
顾廷煜看着他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父亲，坐下来一起吃吧。”
顾偃开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小菜，坐了下来。
父子俩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父亲，”顾廷煜放下筷子，“二弟走了之后，我想替他做点事。”
顾偃开抬头看他：“什么事？”
“曼娘那边的事。”顾廷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父亲让人去查，查到了什么，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顾偃开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盯着顾廷煜看了几秒钟，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她？”
“父亲这几天做的事，府里不是完全没人知道。”顾廷煜说，“我虽然不怎么出门，但耳朵不聋。”
顾偃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这个大儿子。
告诉他有好处——顾廷煜聪明，能帮他分析这些事。他在边关待三年，京里的事鞭长莫及，有廷煜盯着，总比他两眼一抹黑强。
但告诉他也有风险——那孩子的身体扛不住。这些腌臜事知道了，劳心费神，对他身子不好。
顾偃开想了想，决定先给一点。
“查到了。”他说，“但不多。等查清楚了，我再给你看。”
顾廷煜点了点头：“那父亲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京城的这些事，您别一个人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
顾偃开看着大儿子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心里忽然一酸。
这孩子，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想帮他分担。
“你好好养病。”顾偃开的声音有些涩，“养好了身子，就是帮老子最大的忙。”
顾廷煜笑了：“好。”
顾偃开低头继续吃饼，吃了两口，忽然又说：“老大。”
“父亲？”
“你那个安神香，用了没有？”
顾廷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父亲会记得这个。
“用了。”他说，“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顾偃开头也没抬，“用完了跟我说，我再让人去买。”
顾廷煜看着父亲低头吃饼的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父亲变了。
真的变了。
变得他会不习惯。
但这种不习惯，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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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顾廷煜的内心戏】**
*（夜深了，顾廷煜躺在床上，邵氏已经睡着了）*
“父亲说‘别找你母亲’。”
“他是在提醒我什么。”
“可是提醒什么呢？”
“母亲有什么问题？”
“......”
“曼娘的事，跟母亲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母亲跟曼娘八竿子打不着。”
“但父亲的眼神……”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睡不着。”
“......”
“父亲今天让我好好养病。”
“他说‘养好了身子，就是帮老子最大的忙’。”
“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说需要我。”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以前只会说‘你好好躺着，别给我添乱’。”
“......”
“父亲变了。”
“变得会心疼人了。”
“要是早几年就这样，该多好。”
“......”
“不过现在也不晚。”
“至少……还来得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安神香确实有用。”
“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连安神香都记得让人送。”
“……”
“睡吧。”
“明天还要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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