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秦氏的第一波试探
那天晚上，小秦氏失眠了。
顾偃开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
以前那个顾偃开，像一把钝刀子，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砍过来，什么时候会钝得砍不动。可现在这把刀子忽然被磨快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刻会落在哪里。
小秦氏侧躺在拔步床上，听着身侧顾偃开均匀的呼吸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她去书房送参汤，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以前每次去，顾偃开都是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放着吧”，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乐意这样——侯爷不关注她，她才能在暗处做那些事。
但今天不一样。
她端着参汤进去的时候，顾偃开正在看什么东西，看到她进来，不动声色地把那沓纸塞进了抽屉里。
“侯爷，妾身给您熬了参汤，您趁热喝。”
“放着吧。”
声音很平淡，跟以前一样。但她注意到，顾偃开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顾偃开看她，是那种“你是我的妻子，我信任你”的眼神，温和、平淡、不设防。可今天那眼神里多了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审视。
像在看一个嫌疑人。
小秦氏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温顺地将参汤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侯爷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嗯。”
顾偃开应了一声，没有像以前那样多说几句家常，也没有抱怨顾廷烨不听话。他只是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沓纸，摆明了是在等她自己走。
小秦氏识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偃开正盯着那沓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紧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在看什么？
谁给他写了什么东西？
小秦氏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后院，一路上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难道是那个逆子又闯祸了？
不对，他的事已经定了，三天后去边关，没什么好看的。
那就是曼娘的事？
侯爷之前说在查曼娘的底细，难道是查出什么东西了？
小秦氏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曼娘的事，她知道一些。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知道那个女人不简单。
但她不敢深查。
因为曼娘背后......
“夫人，您的茶。”
心腹向嬷嬷的声音把小秦氏从思绪中拉回来。
小秦氏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向嬷嬷。”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夫人？”
“侯爷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向嬷嬷想了想，说：“侯爷最近对二公子好了很多。前两天还去余家说那些话，虽说是在骂二公子，但奴婢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侯爷是在替二公子‘挡’什么。”向嬷嬷斟酌着措辞，“故意把二公子的名声搞臭，让外头的人觉得他‘不是个东西’，那就没人会盯着他看了。等三年后他从边关回来，名声的事也淡了，那时候再说亲也不迟。”
小秦氏看向嬷嬷一眼。
这个嬷嬷跟了她二十年，是从秦家带过来的，心思细腻，看人看事都很准。
“你是说，侯爷是在护着那个逆子？”
“奴婢觉得是。”向嬷嬷点头，“侯爷以前对二公子非打即骂，但那是因为他觉得二公子丢顾家的脸。现在他想通了，觉得二公子是他儿子，不管怎么样都得护着。”
小秦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侯爷终于学会当爹了。”她轻声说，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悲。
向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
“夫人......”
“没事。”小秦氏站起来，“我去看看炜哥儿睡了没有。”
她走出屋子，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夜风有些凉，吹得她衣袂飘飘。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小秦氏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在想顾偃开的变化，在想顾廷烨去边关的事，在想曼娘......
还有那个人。
“夫人，”向嬷嬷跟上来，压低声音，“侯爷最近跟周虎走得很近。周虎您知道，是侯爷当年在边关的亲兵，嘴严得很。奴婢打听到，侯爷让周虎去查什么东西，查了五六天了。”
小秦氏脚步一顿。
周虎。
她知道这个人。顾偃开最信任的心腹，办事牢靠，从不废话。让他去查的东西，一定不是小事。
“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周虎口风紧，奴婢的人靠近不了。”向嬷嬷摇头，“但今天下午，周虎进侯爷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东西。侯爷看完之后，就让下人去叫二公子了。”
小秦氏的心沉了下去。
一沓东西。
叫二公子。
曼娘。
这三个点连在一起，她几乎可以肯定——顾偃开在查曼娘，而且查到了什么。
“夫人，要不要......”向嬷嬷试探着问。
“不用。”小秦氏抬手制止她，“现在动，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侯爷只是查，还没做什么。我们不动，就没事。”
向嬷嬷点了点头。
小秦氏继续往前走，步子稳了很多。
她在想，顾偃开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是只查到了曼娘的底细，还是查到了曼娘背后的人？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办。曼娘那个女人，本来就是颗棋子，丢了就丢了，不值得心疼。
但如果是后者......
小秦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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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炜今年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小秦氏到的时候，他还没睡，趴在床上翻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炜哥儿，该睡了。”小秦氏在床边坐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
“娘，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顾廷炜伸手去够那本书。
“不行。明天还要上学堂，起不来床又要挨先生骂。”
顾廷炜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缩回被窝里。
小秦氏替他掖好被子，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炜哥儿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侯府里的明争暗斗，不知道他那个“慈爱”的母亲每天都在算计什么，不知道他父亲最近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有空了就看话本子。
小秦氏忽然有些羡慕他。
“娘，”顾廷炜忽然开口，“大哥说二哥要去边关了，是爹爹让他去的？”
“嗯。”
“为什么呀？”
“因为你二哥犯了错，你爹爹让他去边关历练，回来就好了。”
顾廷炜想了想，又问：“那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后。”
“三年好久啊。”顾廷炜皱了皱鼻子，“那我想二哥了怎么办？”
小秦氏愣了一下。
想二哥？
是啊，炜哥儿跟顾廷烨的关系这么好。
“你可以给他写信。”小秦氏说。
“真的吗？爹爹同意吗？”
“你爹爹应该会同意的。”
“那太好了！”顾廷炜高兴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我要跟二哥说，让他给我带边关的特产回来！”
小秦氏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告诉炜哥儿，别跟你二哥走太近，他不是你亲哥哥，他不会真心对你好的。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炜哥儿还小，他不懂这些。
而且，她也不想让他懂。
“睡吧。”小秦氏吹灭了床头的灯，“明天还要早起。”
“娘晚安。”
“晚安。”
小秦氏走出顾廷炜的房间，站在回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是顾偃开。
他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人。
“侯爷？”小秦氏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顾偃开看了她一眼，“去看三郎了？”
“嗯。那孩子还没睡，在看话本子。”
“看什么话本子？”
“《水浒传》。”小秦氏笑了笑，“男孩子嘛，就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
顾偃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秦氏偷偷观察着顾偃开的脸色。
月光下，顾偃开的脸绷得很紧，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
“侯爷有心事？”她轻声问。
“没有。”
“侯爷明天还要去边关，早点休息吧。”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两个人走回正院，顾偃开忽然停下来。
“夫人。”
小秦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
“三郎还小，别给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顾偃开说，“《水浒传》里都是打打杀杀的，他看了学坏。”
小秦氏愣了一下。
她以为顾偃开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没想到是说这个。
“侯爷说得是。妾身明天就让他换一本。”
“嗯。”顾偃开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小秦氏跟在他后面，心里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顾偃开要问什么——问她跟曼娘有没有关系，问她知不知道城南那座宅子。
但顾偃开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了句“别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是巧合？
还是他故意在试探？
小秦氏看着顾偃开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陌生了。
以前他是透明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你一眼就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可现在......
她看不透了。
---
回到屋里，顾偃开已经躺下了。
小秦氏脱下外裳，轻手轻脚地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夫人。”顾偃开忽然开口。
小秦氏的心又提了起来。
“侯爷？”
“我们走了之后，府里的事你多操心。”
“这是妾身分内的事，侯爷放心。”
“还有，”顾偃开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大郎身子不好，你多关照关照。别让下人怠慢了他。”
“妾身会的。”
顾偃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夫人，你嫁给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小秦氏愣住了。
她嫁给顾偃开快二十年了，顾偃开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以前她做什么，他都觉得理所当然。她是继室，照顾前妻留下的孩子是应该的，打理家务是应该的，替他应酬人情往来也是应该的。
他从没说过“辛苦了”这三个字。
今天这是怎么了？
“侯爷说哪里话，”小秦氏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温婉地笑了笑，“妾身嫁给了侯爷，就是顾家的人。做这些事是应该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顾偃开“嗯”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睡吧。”
“侯爷晚安。”
小秦氏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
顾偃开刚才那句“辛苦了”，如果是真心实意的，那意味着他开始把她当成“妻子”而不是“管家”了。
这本来是好事。
但小秦氏高兴不起来。
因为顾偃开越把她当妻子，就越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以后做事，就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而且......
那句“辛苦了”，会不会是另一种意思？
“夫人辛苦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辛苦了”？
小秦氏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
顾偃开变了。
变得让她害怕。
---
第二天一早，顾偃开就起来了。
小秦氏也早早起来，替他准备好衣裳，又让人备好了马车。
“侯爷，路上小心。”
“嗯。”
顾偃开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头也没回地走了。
小秦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向嬷嬷。”
“夫人？”
“去查查，侯爷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查仔细点，不要惊动任何人。”
向嬷嬷愣了一下：“夫人，您是担心......”
“我不担心。”小秦氏转身往回走，“我只是想知道，侯爷到底在干什么。”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向嬷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夫人的步子比以前更稳了。
稳得像是在走钢丝。
---
**【小剧场·小秦氏的内心戏】**
*（小秦氏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侯爷变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什么都信我，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
“曼娘的事，他查到了多少？”
“城南那座宅子，他知不知道？”
“那个人......他有没有查到？”
“......”
“不行，不能慌。”
“一慌就输了。”
“侯爷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只要我不动，他就抓不到把柄。”
“......”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怀疑？”
“是谁跟他说了什么？”
“还是他自己想通了？”
“......”
“如果是他自己想通的......”
“那这个男人，就不是以前那个顾偃开了。”
“......”
“向嬷嬷说侯爷变得比以前顺眼了。”
“是顺眼了。”
“但对妾身来说，越顺眼，越危险。”
*（她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慢慢来。”
“妾身在顾家经营了二十年，不是他一天两天就能翻盘的。”
“侯爷有张良计，妾身有过墙梯。”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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