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曼娘的底细

顾偃开派去查曼娘的人，在第五天回来了。

来人是他当年的亲兵，跟着他在边关打了十年仗，后来腿受了伤退了下来，一直在顾家庄子上管着庶务。这人叫周虎，嘴严、心细、办事牢靠，顾偃开信得过。

周虎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表情有些微妙。

“侯爷，查到了。”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看了一眼那沓纸，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

“拿来。”

周虎把纸张递过去，退后一步，等着。

顾偃开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曼娘的基本信息——

**朱曼娘，年十九，祖籍大名府，父朱大勇，母王氏（已故）。**

**出身：其父朱大勇原是大名府衙门的杂役，因贪墨被革职，后携家小来京城谋生，在勾栏瓦舍间讨生活。**

**朱曼娘自幼随父出入瓦舍，习得唱曲、弹琵琶，十三岁开始在茶楼卖唱。**

顾偃开皱了皱眉。

十三岁就开始卖唱？那丫头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

他继续往下看。

**大观四年，朱大勇因赌债缠身，将女儿朱曼娘典押给京城商人白某为婢。白某见其姿色，欲纳为妾，朱曼娘不从，逃出白家，流落街头。**

**同年，朱曼娘结识一江湖戏班，随班流浪卖艺两年，在大名府、应天府、杭州府等地都曾落脚。**

**期间，朱曼娘与戏班中一男子过从甚密，该男子姓董，名不详，人称“董三郎”，善使迷药，专事拐骗良家女子、盗窃诈骗等勾当，曾在多地犯案，被官府通缉。**

顾偃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董三郎？

他放下纸张，看向周虎：“这个董三郎，跟曼娘什么关系？”

周虎犹豫了一下，说：“据查，两人在戏班期间以兄妹相称，但关系……不简单。有知情人说，朱曼娘曾替董三郎传递消息、打探目标，参与过不止一次诈骗勾当。”

顾偃开的拳头攥紧了。

“继续。”

周虎指着后面的内容：“侯爷往下看，后面还有更详细的。”

顾偃开翻到下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

**大观六年，朱曼娘与董三郎在应天府犯案，二人合谋，由朱曼娘假扮落难女子接近一商户子弟，董三郎则冒充官府中人，以“查案”为名勒索钱财。事成后，朱曼娘分得赃银二百两。**

**同年，朱曼娘与董三郎分道扬镳，独自来京城，在城南勾栏瓦舍重操旧业，以唱曲为生。**

顾偃开深吸一口气。

这女人，不是简单的“命苦”，她是惯犯。

从十三岁到现在，六年时间，她干的那些事，够判好几回的。

他翻到下一页，字迹更密集，记录也更详细——

**大观七年春，朱曼娘在茶楼卖唱时，结识宁远侯府二公子顾廷烨。**

**据查，朱曼娘接近顾廷烨的时间节点，恰逢顾廷烨因杨无端之事与侯爷争吵、心情低落之际。朱曼娘以“仰慕公子才华”“愿以身相许”为由，主动接近，数月后即与顾廷烨同居，并育有一子一女。**

顾偃开盯着这几行字，脑子转得飞快。

“主动接近”“心情低落之际”“数月后即同居”——

这不是缘分，这是蓄意。

他想起“梦”里那些事。曼娘闹上门来，哭着喊着说“二公子答应娶我”，把顾廷烨的名声搞得一团糟，最后还害死了孩子。

当时他以为是那逆子自己作的。

现在看，那逆子是被骗了。

当然，那逆子自己也有责任——谁让他那么好骗？

但罪魁祸首，是这个曼娘。

还有她背后可能的人。

顾偃开放下纸张，抬头看周虎：“你查到这些，有没有惊动她？”

周虎摇头：“没有。属下都是暗中查访，没有暴露身份。”

“她背后有没有人？谁指使的？”

周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属下查到这个。朱曼娘来京城后，曾多次出入城南一座宅子。那宅子的主人……”

顾偃开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他认识。

但不应该跟曼娘有任何交集。

“你确定？”

“确定。”周虎点头，“属下反复核实过，朱曼娘与那宅子的人至少有五六次接触。而且，她认识顾廷烨之后，仍然去过。”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看着周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二公子。”

“属下明白。”

“出去吧。”

周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盯着桌上那厚厚一沓证据，半天没动。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曼娘是骗子，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一个出身低微、毫无根基的女子，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靠的绝不是“命苦”和“可怜”。

但曼娘背后的人……

他没想到。

或者说，他“梦”里没见过这一出。

“梦”里他只顾着骂儿子，根本没去查过曼娘的底细。等曼娘闹上门来，一切都晚了。

这辈子他提前查了，结果查出了大问题。

顾偃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得冷静。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学会了一件事——越是紧急的时候，越不能冲动。

现在把证据甩到那个逆子面前，他会怎么想？

“爹，您查她？”

“对，老子查了。”

“您凭什么查她？您凭什么不相信我？”

然后呢？

那小子现在还被曼娘迷得七荤八素的，看了这些证据，未必会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是他这个当爹的栽赃陷害，故意污蔑曼娘。

想到这里，顾偃开就气得牙痒痒。

但他忍住了。

不能现在给。

得等。

等到了边关，那逆子身边没有曼娘，头脑清醒了，再慢慢给他看。

到时候，证据摆在那里，想不信都不行。

“来人。”

门外的下人推门进来：“侯爷？”

“去把二公子叫来。”

“现在？”

“对，现在。”

下人跑了。

顾偃开把桌上那沓证据收起来，锁进书案的暗格里。

这些证据，现在还不能见光。

但有一件事，他今天必须做——

断了那逆子跟曼娘的联系。

---

顾廷烨很快就来了。

他今天没拿刀，但脸色不太好。

自从父亲去余家说了那些话，他在京城的名声就彻底臭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顾二公子不是个东西”这句话，简直成了东京城的新流行语。

他气了好几天，但气着气着又觉得——

父亲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爹，您找我？”

“坐。”顾偃开指了指椅子，等他坐下，开门见山，“后天就要出发了，你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些朋友，你安排了？”

“安排了。有两个人跟我去边关，其他的都打发了。”

“嗯。”顾偃开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女人，你怎么安排的？”

顾廷烨脸色一变：“爹……”

“老子没说不让你管她。”顾偃开抬手制止他，“你走了之后，她跟两个孩子怎么办？你总得有个安排。”

顾廷烨愣了一下。

他以为父亲要骂他，没想到父亲问的是这个。

“我……我在外面赁了一处小院，让曼娘和孩子住在那里。留了银子和一个婆子照顾她们。”顾廷烨说，“等我从边关回来……”

“回来之后呢？娶她？”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说“是”，但看着父亲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了：“……还没想好。”

顾偃开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老子不管你那些事。但有一条——到了边关，不许跟她通信。”

顾廷烨皱眉：“为什么？”

“边关军务繁忙，没空让你儿女情长。”顾偃开的声音硬邦邦的，“再说了，你一个武将，天天跟女人写信，像什么话？”

“那我总得知道孩子的情况……”

“老子会让人照看。”顾偃开打断他，“你安心去边关，三年后回来再说。”

顾廷烨沉默了。

他不想答应。

但父亲说得有道理。边关不是京城，不能随心所欲。

“好。”他最终点了头，“我不跟她通信。”

“不跟她通信，也不许跟任何人打听她的消息。”顾偃开补充道，“你去了边关，就专心练本事。别的事，老子替你看着。”

顾廷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后天一早出发，别迟到。”

顾廷烨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爹。”

“嗯？”

“您让人查曼娘……查到了什么？”

顾偃开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查到了。查到她是个唱戏的，她爹是个赌鬼，她哥哥是个混混。”顾偃开说得轻描淡写，“你以为老子能查到什么？她还能是公主不成？”

顾廷烨沉默了一下，说：“就这些？”

“就这些。”顾偃开看着他，“怎么，你以为老子会编点东西出来骗你？”

“不是……”

“那就别问了。”顾偃开挥手，“去吧。”

顾廷烨走了。

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小子刚才问“查到了什么”的时候，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害怕。

他怕真的查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怕自己信错了人。

“这小子，其实心里有数。”顾偃开自言自语，“就是不肯承认。”

---

傍晚，顾偃开去了趟城南。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骑马去的。

那座宅子在大梁街深处，不起眼的两进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槐树，看起来跟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区别。

但顾偃开知道，这宅子的主人，身份不一般。

他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没进去。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等到了边关，把那个逆子安顿好，再回来慢慢收拾这些事。

“侯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偃开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是周虎。

“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一直盯着这宅子。”周虎压低声音，“侯爷，您猜今天谁进去了？”

“谁？”

周虎说了个名字。

顾偃开脸色一沉。

果然。

“走了多久？”

“刚进去不久。属下估计，至少要待半个时辰。”

顾偃开看了一眼那宅子的院墙，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盯着。什么人进出、什么时辰、待多久，都记下来。”

“是。”

“还有，”顾偃开顿了顿，“盯紧侯府里的人。”

周虎一愣：“侯爷的意思是……”

“谁跟这宅子有来往，都记下来。”

周虎明白了，点了点头。

顾偃开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顾偃开没去吃饭，直接回了书房，点上灯，把那沓证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曼娘的事，比他想的复杂。

但比他想的也好办。

复杂的是她背后有人，不是单纯的行骗。

好办的是——他知道了是谁。

知道对手是谁，就好办了。

顾偃开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曼娘——骗子，背后有人（城南宅子）**

**先不要动，等到了边关再处理**

**那逆子现在不信，等他在边关待两年，头脑清醒了再看证据**

**还有——盯紧侯府，看谁跟那边有来往**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来人。”

门外的下人推门进来：“侯爷？”

“去厨房说一声，今晚我不吃饭了。让他们给二公子送点吃的过去，别让他饿着。”

下人应了一声，跑了。

顾偃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曼娘、城南宅子、那个人……

还有小秦氏。

这些事，看起来没有关联，但他总觉得，背后有一条线串着。

“梦”里他没看到这条线。

这辈子，他得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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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顾偃开的内心戏·曼娘篇】

（顾偃开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沓证据，自言自语）

“唱戏的、骗子、惯犯……还跟董三郎混过？”

“那逆子居然觉得这种女人是‘好女子’？他眼睛瞎了？”

“……”

“也不能怪他。那小子从小没娘，谁对他好他就信谁。”

“老子以前对他不好，所以他对老子有戒心。曼娘对他‘好’，他就死心塌地。”

“……”

“妈的，这么一想，老子的责任也不小。”

“……”

“算了，不想了。先把那小子弄到边关去，离那个女人远点。”

“三年时间，应该够让他清醒了。”

“……”

“对了，还有城南那个宅子……”

“等老子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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