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双输的场面

砰的一声闷响。

白玉镇纸砸在李谨徵的额角上，随后滚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一道血线顺着李谨徵的鬓角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龙袍领口上。

他连躲都没敢躲，伏在地上，身子抖了一下。

宝座旁边的林之言脸色一变，站起身就要往下走，“陛下息怒！储君也是受了小人蒙蔽……”

“坐下！”

老皇帝低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林之言脚步僵住，看了眼老皇帝阴沉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往前迈半步。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左侧首位的李云姒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这老皇帝看着半死不活，扔起东西来准头倒是不错。】

【只不过嘛，若是真动了废储的杀心，只轻轻砸个镇纸算怎么回事？】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宁城站在大殿正中，听着身后传来的嘀咕，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皇帝喘匀了气，抓起桌案上的那本蓝皮账册，直接甩到了李谨徵脸上。

哗啦一声，书页散开，盖在了李谨徵头顶。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老皇帝指着阶下，手指还在哆嗦，“一百万两！全进了你东宫詹事府和户部几个蛀虫的口袋！”

“你倒好，贼喊捉贼，在朕的千秋宴上攀咬当朝首辅！”

“朕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替朕清理朝堂了？！”

这话太重了。

李谨徵脸色惨白，顾不得额头上的血，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儿臣万死！儿臣真的不知詹事府与江南盐商有勾结！”

“都是周延！是周延拿着血书来找儿臣，儿臣一时糊涂，这才中了奸人的圈套！”

瘫在地上的户部侍郎周延猛地抬起头，整个人愣住。

这么快就把他变成了弃子。

明明是东宫催着他去江南捞钱填补亏空的！

“殿下，您不能……”

周延刚喊了半句，跪在旁边的刘福突然双眼一翻，嘴角溢出黑血，一头栽倒在金砖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席位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毒发自尽了！

周延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浑身跟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死无对证。

他要是敢攀咬太子，他一家老小今晚就得跟着陪葬。

周延闭上眼，重重磕了下去，“臣有罪！一切皆是臣鬼迷心窍，欺瞒了太子殿下，与东宫毫无干系！”

李云姒端起茶盏挡住脸，嘴角一抽。

【这么快就把罪认了，真没意思。】

可当她抬眼看向宝座时，却发现老皇帝原本暴怒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下来。

老皇帝靠回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一股疲惫。

“来人，将周延革职查办，打入诏狱，家产抄没充公。”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软成一滩泥的周延，直接拖出了大殿。

老皇帝这才低下头，冷冷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谨徵。

“至于你，耳根子太软，御下不严，差点冤枉了朝廷栋梁。”

“即日起，滚回东宫闭门思过三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李谨徵身子一僵，随后长舒了一口气，伏地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禁足三个月，交出监国之权。

听着像是重罚，可实际上连太子的根基都没动分毫，甚至连那八十七万两林家欠税的事都没提。

李云姒放下茶盏，眉头皱了起来。

【这老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那银子是谁贪的，但他不能废太子。】

【一旦太子倒了，朝堂上就真的只剩宁城一家独大了！】

【老皇帝这是拿宁城当磨刀石，敲打完太子的骄横，转头还得留着太子继续制衡相府！】

果不其然，老皇帝处理完李谨徵，视线一转，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宁城身上。

“宁卿，此次江南查案，你劳苦功高，受委屈了。”

老皇帝声音温和了几分，可话锋一转，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只是，那西城兵马司乃是京畿重地，你未曾请旨，便借用地方知府的私船将百万官银暗中运入兵马司大营……”

“虽是事出从权，到底失了朝廷规制。”

大殿里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而林之言坐在上位面，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眼底重新浮起一丝冷意。

宁城神色不变，拱手弯腰，“臣行事鲁莽，请陛下治罪。”

“治罪倒不必，你也是为了护住国库银两。”

老皇帝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既已牵涉内河暗运，便不宜再由你相府门生兼任了。”

“明日让兵部重新拟个人选呈上来，至于你，罚俸半年，那枚秦松年的私章，便留在御前吧。”

短短两句话，不仅收回了扬州漕帮的调动权，还趁机拔掉了宁城安插在京城防务上的一颗钉子。

东宫折了一个户部侍郎，相府丢了西城兵马司的兵权。

这一局，谁也没赢。

赢的只有龙椅上那个看似昏聩的老皇帝。

“臣，遵旨。”

宁城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随着太监拖走刘福的尸首，擦净地上的血迹，殿内的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不过是寿宴上的一段小插曲。

宁城撩袍坐下，拿起白玉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一只手突然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宁城动作一顿，侧过头去。

李云姒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视前方的舞姬。

可那道熟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他耳中。

【伴君如伴虎，这老头子太阴了。】

【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西城兵马司而已，回头再从别处找补回来就是了。】

宁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再低头看了眼袖口上那两根白皙的手指。

刚才在殿中面对老皇帝的猜忌敲打，他心底确实压着一股戾气。

可这会儿听着她笨拙的安慰，那股郁气竟散了个干净。

宁城反手握住她藏在桌下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放心，这点风浪，还翻不了本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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