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秦松年的投诚
含元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
几名抱着琵琶的乐伎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席位上，有人手一抖，酒水洒在了官袍前襟上。
千秋大宴递这种折子，当真是胆大妄为了。
金漆蟠龙宝座上，老皇帝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嗓音带着常年服丹的沙哑，“皇儿，今夜是朕的寿辰，有什么朝务，明日早朝再议。”
“父皇！”
李谨徵跪在地上，双手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此事关乎大齐社稷安危，儿臣实在不敢拖延至明日！”
坐在东宫席位后方的户部侍郎周延立刻撩袍起身，跟着跪到了殿中。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周延叩首在地，“臣昨日接到江南盐商联名血书，状告宁相在扬州私设公堂，将汪万年等一干商户屈打成招！”
“不仅如此，查抄所得的四百万两白银，至今只入库了三百万两，余下一百万两，皆被宁相暗中截留，用以豢养私兵！”
话音落下，又有三四名东宫一系的御史出列跪倒，齐声附和。
“请陛下彻查宁相，以正朝纲！”
继后林之言坐在老皇帝身侧，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条斯理地帮腔。
“陛下，宁相素来勤勉，想来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
“只是如今御史台与户部言之凿凿，若是压着不查，只怕寒了百姓的心，不如便让宁相当殿对质，也好还自己一个清白。”
李云姒坐在左侧首位，端起桌上的杏仁露抿了一口。
【好一出双簧。】
前天在水榭里吃了亏，今天就赶在千秋宴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贪墨一百万两？】
【还豢养私兵？】
【这顶帽子扣得真够大的，直接奔着抄家灭族去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宁城还稳稳坐在原处，正用银箸夹起一块水晶虾饺放进她面前的白玉碟里。
“趁热吃，凉了腥气。”
李云姒：“……”
宝座上的老皇帝听到“私兵”两个字，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色沉了下来。
帝王多疑，越是到了晚年，越对自己的宝座爱惜的很。
“宁卿。”老皇帝看向左侧，“太子与诸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宁城这才放下银箸，拿过丝帕擦了擦手，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他走出坐席，来到大殿中央，与跪着的李谨徵并排而立，对着御前拱了拱手。
“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李谨徵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宁城，你这是认罪了？”
“认罪？”
宁城侧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抹笑，“殿下仅凭几张不知从哪儿递上来的废纸，便定本相谋逆之罪，本相能说什么？”
“那可不是废纸！”
周延抬起头，高声道，“那是扬州三十六家盐商的亲笔血书，外加汪家账房管事的证词！那管事如今就在殿外候旨，随时可以传召对质！”
“哦？汪家的账房管事？”
宁城眉毛一挑，“周侍郎说的，莫不是那个叫刘福的账房？”
周延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杆，“正是此人！他在汪家当差二十年，亲眼见到你的人将一百万两官银装船运往北境！”
席位上的李云姒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抬手用宽袖掩住嘴角。
【北境？】
【东宫这帮人为了栽赃，真是连草稿都不打。】
【从扬州走水路运一百万两银子去北境，中间隔着十几个州府和三道漕运关卡，当沿途的官兵都是瞎子吗？】
宁城听着身后传来的心声，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他转过身，面向宝座上的老皇帝，“陛下，既然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将人传上来，再请都察院的几位大人一同验看。”
老皇帝点了点头，冲身旁的大太监抬了抬手，“宣。”
不多时，两名禁军押着一个身穿褐衣的中年男人走入殿内。
那男人一进大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草民刘福，叩见陛下！求陛下为我家老爷做主，为扬州百姓做主啊！”
李谨徵冷哼一声，“刘福，把你在扬州所见，一五一十禀明父皇，若有半句虚言，定斩不赦！”
“草民不敢撒谎！”
刘福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月十五，宁相带兵围了汪宅，逼着我家老爷交出四百万两现银，随后便将其中一百万两换了封条，连夜装上秦知府调来的漕船，偷偷运出了扬州城！”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连秦松年的漕船都扯进来了，细节如此详尽，莫非真有猫腻？
林之言手里的茶盏轻轻碰了碰托盘，“宁相，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辩解？”
宁城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刘福一眼。
他从宽大的朱红官袍袖中，取出一本厚实的蓝皮账册，以及一枚雕刻着苍松的白玉私章。
“陛下，臣的确让人用秦知府的漕船运走了一百万两白银。”
李谨徵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父皇，他承认了！”
“太子殿下急什么，臣的话还没说完。”
宁城语气平淡，将手里的账册与私章一并递给走下御阶的大太监。
“那四百万两查抄银中，有三百万两乃是汪万年历年侵吞的盐税，臣已按律悉数缴入国库。”
“至于剩下的一百万两，并非盐税，而是汪万年替京中贵人代为敛财的赃款。”
宁城顿了顿，视线扫过脸色骤变的周延，最后落在李谨徵身上。
“臣之所以未将这一百万两直接运回户部，是因为扬州知府秦松年向臣密报，户部与沿途水匪勾结，意图在半道截杀押银官兵，杀人灭口。”
“是以，臣借用秦知府的漕帮私船，走内河暗道，今日午时才将这批银子混在江南贡品中运抵京师，现已全部封存在西城兵马司大营，一两不少！”
“……”
周延整个人瘫软下去，一屁股坐在了金砖地上。
银子在西城兵马司？
那他刚才信誓旦旦说的贪墨截留，岂不成了睁眼说瞎话的诬告？
李谨徵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胡言乱语！那不过是你事后补上的窟窿！”
“是不是事后补的窟窿，陛下翻开那本账册便知。”
宁城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每一锭银子的底部，皆有江南银局的火印与出库年月日，外加汪万年亲手按下的画押指印。”
“另外，账册最后一页，还详细记录了这一百万两脏银原本要送往京城哪座府邸。”
宝座上，老皇帝已经翻开了那本蓝皮账册。
才看了两页，老皇帝原本灰败的脸上便涌起一股潮红，抓着书页的手指抖个不停。
“混账！”
老皇帝抓起案上的白玉镇纸，照着李谨徵的脑门就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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