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千秋节上意图谋逆

千秋节前一日，京城落了一场绵绵春雨。

静澜苑的回廊下挂着几串青瓷风铃，在湿润的微风里叮咚作响。

李云姒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话本子，院门处便传来了通报声。

永康侯府的马车停在相府门外，递进来的拜帖上，落款端端正正写着郑玟清三个字。

迩月快步走到榻前，压低了声音回话，“殿下，郑姑娘说是刚从扬州回来，特意登门来给殿下请安。”

李云姒合上书卷，心下欢喜起来。

“请她进来吧，去泡一壶今年的雨前龙井。”

不多时，珠帘轻响，郑玟清迈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绣折枝堆纱长裙，头上只斜插了一支碧玉七宝簪，褪去了往日那种刻意的张扬，反倒多了几分江南烟雨浸润出的沉静。

郑玟清走到榻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玟清见过相夫人。”

李云姒放下书卷，示意她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落座，“倒是在这里跟我装起来了，哼！”

郑玟清坐定后，视线在李云姒脖颈处扫了一眼，那里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粉色划痕。

“没办法啊，身边眼睛多得很，该有的礼数可少不了。”

“东宫的那档子事，我倒是听说了。”

郑玟清捧着热茶，“你倒是个烈性子，什么法子都敢用。”

“兔子急了都咬人的。”

李云姒拖长了尾调，语气中竟有些无奈

“其实，我今日来，倒还有一件小事。”

“哦？郑姐姐的事情，哪还能有小事啊！”

郑玟清听罢，眉眼弯起。

她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枚雕刻着苍松的小巧白玉私章，轻轻放在了桌案正中。

“这时我外祖托我带来的东西，是祖父的随身之物。”

“他让我把这个带给相爷，若是相爷不在，交给殿下也是一样。”

郑玟清抬起眼眸，正视着李云姒，“两淮的水太深，汪家虽然抄了，但江南盐商背后的根须早已盘根错节延伸到了京城各部。”

“这枚印信在扬州的漕帮也能算得上信物，勉强说得上几句话，算是秦家给相爷的诚意。”

李云姒并未伸手去碰那枚印章。

“秦知府客气了，只不过，这番大费周章，怕是不单单为了相爷吧？”

郑玟清苦笑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果然敏锐。”

“太子在江南安插的人手被拔了个干净，汪万年认罪画押，东宫把这笔账全算在了外祖父头上。”

“外祖父若是再不寻个靠山，等千秋节一过，朝廷派去接管盐道的新官上任，秦家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李云姒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风清砚如今如何了？”

听到这个名字，郑玟清指节微缩，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他很好，如今在书院安心备考秋闱，那方帕子……多谢了。”

“举手之劳罢了。”

李云姒移开视线，语气轻缓，“你自幼长在侯府，该知道他不过是个寒门书生，往后的路可不好走。”

郑玟清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神情间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当初我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相爷那样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后来才明白，大人物眼底装的是这万里江山与泼天权柄，根本容不下凡俗情丝。”

李云姒听着这番话，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这枚白玉章，一定会到相爷的手上。”

郑玟清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明日宫中千秋大宴，你可要万事小心。”

李云姒点了点头，目送着那道背影转过回廊，消失在微雨深处。

内室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宁城换了一身月白色燕居长袍，慢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目光落在那枚白玉私章上。

李云姒靠在引枕上，斜睨了他一眼，“这偷听墙角的习惯，倒是一点都没变。”

宁城走到桌案旁坐下，将那枚私章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挂着笑意。

“本相在自己府里走动，何来偷听之说？”

李云姒轻哼一声，把农政书扣在桌上。

【装蒜倒是有一套。】

【郑姑娘说得半点没错，眼里只有权势利益的老狐狸，心肝都是黑透了的。】

【不过秦松年既然肯把私章交出来，说明东宫在江南动静该是不会小了。】

宁城听着她的念头，眼底微动，顺手将私章收进袖中。

“明日千秋节，礼部定制的朝服方才送过来了，夫人去试试合不合身。”

李云姒摆了摆手，“左右不过是一套衣裳，能穿就行。”

宁城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明日大殿之上，全京城的眼睛都会看着你，你可是公主，自然要压过所有人。”

翌日傍晚，天边晚霞如泼墨般绚烂。

紫禁城含元殿前，数百盏八角宫灯将回廊点亮，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携家眷按品阶鱼贯入内，大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金漆蟠龙宝座上，年迈的皇帝斜倚在锦榻上，面色有些发灰，整个人透着常年服食丹药的虚浮之气。

继后林之言一身九翟凤袍端坐身侧，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殿门处内侍高亢的唱诺声穿透殿宇。

“丞相携一品诰命夫人觐见——”

满殿的喧嚣声在那一瞬间收敛了大半。

宁城一身朱红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身姿挺拔如松，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殿内。

李云姒落后半步，着一身正一品翟衣，在宫灯下熠熠生辉。

原本想要看相夫人大病憔悴笑话的众人，在看到那抹雍容的身影时，神色皆是一变。

两人走到御前，依礼大拜，奉上寿礼。

老皇帝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免礼平身，赐座。”

坐席被安排在大殿左侧最上方，紧邻着几位宗室亲王。

李云姒在宁城身侧坐下，顺势打量着对面的东宫。

太子李谨徵身着四爪金龙袍，脸色沉得难看，正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

太子妃田飞羽坐在一旁，微微颔首，看不清神色。

【老皇帝看着都快被金丹掏空了，居然还有心思大办寿宴。】

李云姒心里的念叨断断续续传出。

宁城执壶替她倒了一盏温热的甜酒，声音压得极低，“少看多吃，天塌下来有本相顶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中央的教坊司舞姬刚踩着乐声退了下去，满堂正是一片祥和赞颂之声。

坐在对侧的太子李谨徵忽然放下金樽，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霍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正中，撩开袍角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百官手中的酒樽纷纷放下，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太子身上。

李谨徵从袖中掏出一封奏疏，高高举过头顶，视线猛地看向坐席上的宁城。

“儿臣弹劾丞相宁城，欺君罔上！”

“借南下查办私盐之名，在扬州擅杀朝廷命官，构陷地方良绅，私吞巨额盐税中饱私囊，意图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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