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闭环了
等人散去，萧一鸣起身往里面走。
片区里的空置楼越来越多，有些楼，一层一层地都空了，窗户是黑洞洞的，外墙上喷着红漆的“拆”字，但楼还在，没有动静。
他碰到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在楼道口坐着，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看上去很旧了，反复折叠过，边角都起毛了。
萧一鸣在旁边站了一下，轻声询问：“大妈，您在等什么？”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等人，等了三年了，每次来说下周，下周又说下周，我腿不好，出一次门不容易，今天又来看看。”
萧一鸣蹲下身，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等什么人？”
他其实知道老太太在等什么人，但他想听听老太太亲口说出来的实情。
老太太把手里那叠文件抖了抖，叹了口气：“安置的事呗，我家那个房子，我老头子的名字写在上面，他去年走了，说要过户到我名字上，才能走安置流程。”
“我就按他们说的去公证处，公证处说要什么材料，我就按材料准备，准备好了去，他们又说少一份，我再去弄，弄来了，他们说这份早过期了，要重新弄……”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没说我能安置了。”
“您反映过吗？”萧一鸣觉得嗓子眼有些干涩，低声问了一句。
“反映了，打电话，打到指挥部那边，说会处理，等了两个月没消息，我儿子去问，人家说在走程序，让等，我们等，等到现在。”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文件，苦笑道：“我今年七十三了，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这话，就好像有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一样，很不舒服。
萧一鸣蹲在那，沉默了许久。
然后问了老太太的名字，记在心里，随即默默地起身离开。
在这个片区，他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看到的东西，一件比一件沉。
下午，萧一鸣回到市里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
被烧了东西的房子。
那块围了三年没动的空地。
还有那最该死的“建芜恒盛建设有限公司”……
这些东西，都可以用“建设成本上升”来解释。
资金拨出去了，工程没推进，居民还在等，中标的公司成立半年就拿了大项目，围起来三年没动静，有人提前知道这块地“迟早要动”……
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抽钱系统。
先申报项目，拿到立项；
再走招标，找好人的公司中标；
再开始拆迁，把拆迁款发下去一部分，剩下的压着；
老百姓等着，等不到回迁，等不到补偿，投诉，走程序，时间往后拖；
然后等项目名义上“因建设成本上升”重新立项，重新申报资金！
他们是真的阴险，真贪污，真腐败！
一块地，能特么的上报两遍甚至三遍！
受损的，是等了三年的老太太！
是没有拿到完整补偿款的居民！
获益的，是那家成立半年就拿到大项目的公司！
是项目背后拿了好处费的人，是每次“重新立项”都能再批一笔资金的程序。
萧一鸣在本子上把这个逻辑链条写完，放下笔，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有一股火腾腾的往脑门上蹿！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攥着的那叠折了又折的文件，边角起毛的那种旧，是反复拿出来、反复看、反复等的那种旧。
突然，萧一鸣坐直了身子，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却蕴藏着前所未有的怒焰！
“踏马的，老子前世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都没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更没你们这么不要脸！”
随即，萧一鸣抄起手机，给冷泽泉打了过去。
“冷书记，之前说贺光明的账目里有几笔可能跟旧城改造有关，那几笔，现在还在查吗？”
冷泽泉顿时就来了兴趣：“在查，你有什么新发现？”
“我今天去老城区片区看了一下，有个细节，建芜恒盛建设有限公司，可以查一查！”
“好，我去查查看！”
冷泽泉没有让萧一鸣等太久。
三天后，周四上午，冷泽泉发来了消息：“查到东西了，你过来一趟。”
萧一鸣放下手边的东西，跟方鹏说了一声，出门，打车去了市纪委临时驻扎的那栋楼。
见面之后，俩人一句废话都没有，萧一鸣接过资料就看了起来。
建芜恒盛建设有限公司，股东两人。
第一个股东，持股百分之七十，名字是陈德安。
萧一鸣心里一顿，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股东，持股百分之三十，名字是贺光明。
萧一鸣笑了起来，笑得很冷！
真特么是蛇鼠一窝，胆大包天啊！
别的不说，就贺光明这个名字出现在股东名单里，就是奇事一件！
贺光明是什么人？市审计局副局长！
体制内的干部！副处级！
居然胆子大到实名挂在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股东名单上，但凡被纪委查到，都不需要有任何违规违纪的证据，单只是名单有他的名字，就是严重违纪！
何况，当他的名字和陈德安出现在同一处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闭环了。
陈德安，在KTV包厢里说“那块地迟早要动”的那个工程老板。
贺光明，当年在县里签字退回投诉的那个审批人，现在是市审计局副局长。
这两个人，一个负责在外面接项目，一个负责在体制内压问题、推流程、让账目通得过。
这才是这套东西真正运转的方式——不是一个人在伸手，是里应外合，里面的人开门，外面的人拿项目，缺一不可！
萧一鸣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压了一遍，然后问：“贺光明现在什么情况？”
“约谈了，配合，”冷泽泉说，“他知道瞒不住了，主动说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捂着。”
“陈德安呢？”
“人找不到了，”冷泽泉说，语气没什么波动，眼神却有些发冷：“上周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公司没人，市局已经发通缉令了！”
“但想找到人，怕是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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