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庄局长设宴

这地方给了他很多东西，方晓给他开的那扇门，冷泽泉教他的那些分寸，苏颖让他看到的那种踏实，还有张洪涛的碎嘴，杨小燕的八卦，保卫科张刚的消息——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他这一世真实经历过的。

但经历过，不等于留在这里。

他往楼梯走，脑子里把研讨会那份材料又过了一遍，想着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磨一磨。

楼梯口，他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韩楚。

两人在楼梯口对视了一下，都停住了。

韩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先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是萧一鸣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萧科长，最近辛苦了。”

萧一鸣看着他，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客气，就平平地说了一句：“韩副书记也辛苦。”

两人各走各的路，错开了。

萧一鸣下楼，没有回头。

韩楚说那句话的时候，萧一鸣看清楚了他的状态——不是假客气，是真的在说，语气里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疲态。

这个人，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在鱼缸边上对着他讲江湖道理的韩楚了。

人最大的变化，往往不是一夜之间的，是被事情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但这跟萧一鸣没有关系。

他走出大楼，外面的风比中午更冷了一些，天色也开始往灰里转。

下周就是研讨会了。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低着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研讨会是下周的事，但这周还没完。

周四晚上，萧一鸣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县政府那边一个科长打来的，名叫赵建国，管着县里的农业这块，跟萧一鸣平时有些工作上的来往，不算深交，但面子上过得去。

“萧科长，今晚有没有空，过来坐坐？”

“什么事？”

“几个朋友聚聚，吃个饭喝点东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叙叙旧。”

萧一鸣在电话里停了一下，说：“哪几个人？”

“都是咱们县里的，你认识的，庄副局长也来，说是想跟你聊聊，你看方不方便？”

庄副局长。

萧一鸣把这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发改局副局长，姓庄，叫庄跃民，四十多岁，在县里算是有点资历的人，跟上面几个部门都有关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手里有几块地方的审批权，很多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前世萧一鸣跟这个人没什么深交，就知道这号人物存在，没有更多的了解。

但这个时间节点，这个人主动让赵建国来约，本身就值得想一想。

省里协查的消息传开了，孙立鹤那边已经有动静了，这个时候庄跃民找他，能是什么事？

萧一鸣想了几秒，说：“行，几点，在哪？”

地方是县城一家私人会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叫什么云水轩，名字雅，但萧一鸣知道这地方——专门做官场饭局生意的，包厢隔音好，服务知道分寸，进进出出的都是体制里的人，消费不便宜，但从来不乏客人。

到了地方，萧一鸣进了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赵建国站起来招呼他，给他一一介绍。

庄跃民坐在主位，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一件深色夹克，看人的习惯是眯着眼睛，不是因为视力不好，就是习惯。

旁边还有一个萧一鸣认识的——县财政局的周科长，以及两个萧一鸣没见过的，赵建国说是市里来的朋友，具体什么单位没说清楚。

酒局就这么开了。

一开始还是正常吃饭，聊一些不痛不痒的，天气，工程，县里最近的变化，气氛不紧不松。

第一轮酒是赵建国起的头，全场一人一杯，不多，白酒，萧一鸣端着杯子沾了沾嘴，把场面应付过去了。

庄跃民在第二轮才开口跟萧一鸣说话，也不着急，就是笑着问：“萧科长，在方书记手底下干，顺不顺手？”

“挺好的。”

“方书记这个人，有魄力，我们都佩服。”庄跃民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练的官场客气，不是真心话，但也不是假话，就是话。

“是，方书记确实能干。”萧一鸣端着杯子，也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接法。

庄跃民笑了笑，没有立刻说别的，示意再喝一杯。

这一轮，萧一鸣把杯子喝了一半，剩了一半。

旁边那个市里来的，看起来年纪跟庄跃民差不多，沉默了半场，这时候忽然开口，对萧一鸣说：“听说萧科长在《龙夏青年杂志》上发过文章，写得不错，简省长对你印象很深？”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包厢里的人都没说话，静了一下。

萧一鸣看了这个人一眼，把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判断不出来路，但问出这句话的人，不是真的在聊文章。

他就是想知道萧一鸣跟简从德之间的关系，确不确实，深不深。

萧一鸣放下杯子，说：“文章是写过，简省长有没有印象我不清楚，我一个副科，见省级领导，就是远远看过一眼，哪能说到印象深浅。”

那人嗯了一声，笑着说：“萧科长谦虚，我们听说的不是这样，下周好像还有个什么会……”

“研讨会，跟着冷书记去旁听，凑人数的。”萧一鸣接得很快，语气随意，“这种事多了，你懂的，有时候带个人去就是给领导撑场面，没什么实质内容。”

那人没再追，话题就过去了。

但萧一鸣知道，这句话是今晚这顿饭真正想问的东西。

他们在摸他跟简从德之间的关系，想知道这层关系是真的还是传言，想知道萧一鸣手里有没有能量，值不值得结交，或者值不值得防。

官场饭局，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吃的是饭，喝的是酒，聊的是闲话，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有账在算。

这顿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换了两轮酒，后来上了啤酒，气氛轻松了一些，话也多了。

庄跃民在后半场说了一段话，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这顿饭最核心的内容：

“萧科长，我说句实话，省里这次查的事，动静不小，市里也好，县里也好，有些人都在观望，都不知道风往哪儿刮。但我觉得吧，不管怎么样，实实在在干事的人，总是有出路的，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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