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娘亲没有新故事了

祺衡冷声道：“既拿不到自己的验收记录，也不能公开账目。出了事，军需署可以将所有责任推到宋家头上。”

唐继业唇边笑意彻底淡去：“诸位未免太多疑。成为独家皇商，是何等荣耀？京城多少商户愿意承担这些规矩，也没有资格。”

林晴合上契书：“那便把资格给别人。”

唐继业愣了一下：“林东家什么意思？”

“这份契书，宋家不签。”

“你可知道拒绝军需署是什么后果？”唐继业的语气骤然冷下来，“林氏，莫要以为女儿是郡主，便能轻视朝廷军令。”

林晴抬眼看他，神色没有半分畏惧：“请宋家来签契书，不是军令。若朝廷下旨征购，宋家会按照合法定价与验收规矩供货。可这份契书，只是让宋家拿独家皇商的名声，替别人担所有风险。这样的荣耀，我们不要。”

唐继业脸色阴沉：“宋家不签，军粮采购便再与你们无关。请便。”

林晴站起身，牵住阿璇。小姑娘也抱着算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看唐继业。

“唐叔叔。”

“何事？”

“发霉的粮粮，不可以给士兵叔叔吃。”

唐继业眼中掠过寒意：“郡主说笑了。”

阿璇却认真摇头：“璇璇没有笑。他们吃坏肚肚，就没有力气保护大家啦。”

离开军需署以后，宋钧年仍在担忧：“独家供货确实是一笔大生意。拒绝以后，军需署恐怕会处处为难。”

林晴低头看女儿：“后悔吗？”

阿璇抱着她的腿：“不后悔。”

“为什么？”

“娘亲说过，坏掉的鱼鱼不能卖。”小姑娘抬起清澈小脸，“好多钱，也不能让人肚肚疼呀。”

林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对。咱们慢慢挣钱，不能挣让自己晚上睡不着的钱。”

不远处军需署二楼，唐继业站在窗边，冷冷看着宋家马车离开。一名下属低声问：“大人，他们不上钩怎么办？”

唐继业握紧契书：“独家契书不签。坏粮的罪名，也照样能落到宋家头上。”他顿了顿，“通知京营粮仓。三日后，按原计划换粮。”

夜里，阿璇钻进林晴的被窝，非要听故事。

林晴将她搂在怀里：“娘亲没有新故事了。”

“那讲旧故事。讲坏掉的鱼鱼。”

林晴想了想，轻声说：“从前有一条鱼，以为自己只要游得快，就能游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有一天，它游到一锅浑水里，身上沾了泥。它想，反正水是浑的，别人也看不清。于是它接着游……”

阿璇眼睛睁得圆圆的：“后来呢？”

“后来它游到干净的水边，人家一看，它背上是黑的，尾巴也裂了。再也没有小鱼愿意跟它玩了。”

“为什么呀？”

“因为它把脏水当成了自己的样子。”林晴摸了摸女儿的头，“所以娘亲才说，坏掉的鱼不能卖。挣再多钱，也补不回那条干干净净的尾巴。”

阿璇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娘亲，璇璇以后要做干净的鱼。黑黑的泥，璇璇都不要。”

“好。”

“就算要游很久很久，也不沾。”

林晴心里发暖，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睡吧。”

阿璇闭上眼睛，过了一小会儿，又睁开：“娘亲，明早能再讲一遍吗？璇璇还没记住那条鱼是怎么坏的。”

“能。”

小姑娘这才满意地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娘亲怀里，慢慢睡着了。

……

三日后的深夜，京营突然封锁营门。

数十名士兵同时腹痛、呕吐。营中医官检查以后，认定他们吃过的军粮已经腐坏。天刚亮，军需署官差便冲进宋家海味铺。

“奉军需署之令，查封宋氏海味！”

长街上的客人和伙计全被吓住。唐继业带人走进铺子，身后军士抬着六只麻袋。

麻袋正面印着宋家的胖鱼标记，袋口封扣也写有宋氏作坊编号。

他将其中一袋打开——一股霉腐气息顿时散开，里面的鱼松颜色发黑，干饼表面也爬着灰绿色霉斑。

围观百姓纷纷捂住鼻子：“真是宋家的货？”“不是说宋家东西最干净吗？”“京营都吃倒几十人了！”

林晴从后院快步走出。

她今日穿一件利落的靛青短袄，乌发只以木簪挽起，面对荷刀军士，神色仍然镇定：“宋家没有与军需署签订供货契书。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唐继业冷笑：“北境赈灾粮尚有余货，由户部转入京营。袋上有宋家标记，封扣也在。林东家还想抵赖？”

祺衡蹲下检查麻袋。

“不要动。”唐继业厉声制止，“这是军粮案证物。宋家若碰过，谁知道会不会毁掉痕迹？”

阿璇被宋钧年抱在铺门旁。小姑娘刚从床上被叫起来，身上裹着一件桃红斗篷，头发只梳好一边，另一边还软软披在肩头。她原本睡眼惺忪，闻到霉味以后，小鼻子立刻皱成一小团：“臭臭的。”

唐继业道：“郡主也闻到了。宋家军粮腐坏，害得京营士兵病倒。即便您是皇孙女，也不能包庇养父母。”

阿璇看向他：“璇璇没有包庇。”

“那便让官差封铺。”

“可是袋袋不是娘亲的。”

唐继业眼神一沉：“标记清清楚楚。”

阿璇从宋钧年怀里下来，走到麻袋旁，没有碰里面的坏粮，只将小手放在袋角。

眼前画面闪过——灰色作坊中，几名妇人仿照宋家针法缝制麻袋，封扣是用旧木重新雕刻；真正的宋家粮袋则在一处河边仓库被拆开，里面新鲜鱼松全部转装进无字木箱。

“它不认识娘亲。”阿璇抬起头，语气十分肯定，“它是在黑黑的小屋里，被别人缝出来的。鱼鱼的尾巴，也画错啦。”

众人立即低头看标记。

乍看之下，胖鱼与宋家标志一模一样，林晴却一眼发现问题：“宋家的鱼尾朝右。这几只袋上的鱼尾朝左。”

唐继业道：“印制时偶有差错，不能证明是假。”

祺衡指向袋口封扣：“宋家封扣使用榆木，入营前还会涂一层防潮蜡。这几只封扣是杨木，也没有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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