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等大哥哥放榜的糕糕
贡院开门。
沉重的朱门在晨光里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
祺裕随考生队伍，缓缓向前走。
阿璇一直踮着脚挥手，小胳膊举得高高的：“大哥哥！”
祺裕回头。
“考完快一点出来！”
“为什么？”
小姑娘捂住自己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说：“璇璇会想你，想久了，肚肚也饿呀！”
紧张的考生们，都被这句童言逗笑了。
祺裕眼中的最后一点压力，也在那道清脆的小奶音里，一点点散去。
贡院大门缓缓关闭后，许多送考家眷仍留在外面。
有人带着干粮，却没有热水；有人来得太早，孩子冻得哭个不停；还有几名寒门考生的老母亲，只带了一只硬馒头，缩在墙角，顶着冷风等候。
阿璇看了一圈，忽然拉住林晴的手，仰起头问：“娘亲，咱们的热水很多吗？”
“带了两大壶。”
“可以分吗？”
“可以。”
宋家的马车里本就备着炉子和食盒。
祺衡很快在贡院外支起一张矮桌，桌上放热水、鱼松粥与海苔饼。
阿璇坐在桌后。她没有挂宋家铺子的招牌，只在桌前立了一条胖鱼——鱼肚子上写着四个字：不要紧张。当然，“紧张”两个字，是季砚声代写的。
一位老妇人迟疑着走来，看了看那锅热气腾腾的粥：“这水怎么卖？”
阿璇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卖。陪考的人，可以喝一碗。”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老身没有带碗。”
“这里有。”
阿璇双手捧起一只木碗，递过去——那碗比她的脸还大，她捧得十分费劲，小胳膊绷得直直的，却还是稳稳举着：“婆婆慢慢喝。”
热水入口，老妇人冻得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她连连道谢，阿璇便弯起眉眼，笑得像只晒了太阳的小猫。
越来越多家眷围过来。
有人拿出铜钱，林晴都没有收：“只是给诸位暖暖身子。宋家孩子也在里面考试，彼此照应罢了。”
一个锦袍青年路过，见状嗤笑一声：“贡院门外施粥，是想替宋祺裕收买名声？一个商户之子，也学会考前造势了。”
阿璇抬头看他，眨眨眼睛：“叔叔也渴吗？”
锦袍青年一愣：“我不喝你们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站在水水旁边呀？”
“我是在说，宋家故意收买人心。”
阿璇想了想，认真问道：“喝一碗水，就要把心心给宋家吗？”
周围家眷忍不住笑出声。锦袍青年脸色涨红：“强词夺理！”
季砚声合上手中书，淡淡道：“科举卷面糊名，考官看不见姓名。即使门外所有人都夸宋祺裕，也不会增加卷面分数。”
顾清禾则指向桌边账目：“热水与海苔饼均由宋家自费，没有使用官府银钱，也未要求任何人回报。谈不上收买。”
姜宝珠抱臂看向那青年，扬起下巴：“你若不渴，便让开。后面还有婆婆等水呢。”
锦袍青年说不过一群孩子，只能拂袖离开。
阿璇朝他的背影喊道：“叔叔慢慢走！生气走太快，会踩到自己的袍袍！”
话音刚落，那青年果然一脚踩住衣摆，踉跄着扑向随从。贡院门外，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阿璇赶紧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璇璇只是提醒，没有咒他哦。”
等待的时辰很长。
阿璇发完胖鱼签，又趴在桌上画新的。
她趴着画，小屁股坐在凳子上轻轻晃，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写“会考好”，有的写“不要怕”，还有一张画着大大的饭碗，旁边写着“出来吃饭”。
黄昏时，贡院大门终于开启。
落日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鱼贯而出的考生们，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祺裕走出人群，一眼便看见桌后那颗困得一点一点的小脑袋。
阿璇原本趴在桌上，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
“大哥哥！”
小姑娘瞬间清醒，跳下凳子便跑，辫子上的绿珠子一晃一晃。祺裕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阿璇先看他的脸，又拉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大哥哥有没有疼？”
“没有。”
“题目会吗？”
“会。”
“写完了吗？”
“写完了。”
她终于长长松出一口气，软软趴在祺裕肩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那回家吃饭吧。”
“阿璇不问考得如何？”
“不问。”
“为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卷卷已经交进去啦。现在问，它也不会跑回来改呀。”
祺裕怔了一瞬，随后笑出声：“大哥觉得，阿璇说得对。”
“那今日吃什么？”
“桂花糕。”
“不是说放榜再吃？”
阿璇眨眨眼，一脸无辜：“考试出来，也要庆祝呀。”
“阿璇给自己找了多少个吃糕的理由？”
小姑娘把脸埋进他颈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听不见。风风太大啦。”
……
院试放榜这日，贡院外比开考时还要热闹。
长街从清晨便挤满了人。茶楼二层的窗户全被推开，报喜的小厮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榜墙两侧立着官差，正中的红绸尚未揭下，在晨风里轻轻鼓动，勾着所有人的目光。
阿璇来得很早。她今日穿着一件桂花黄小裙，外罩乳白色短披风，两个小发包上插着祺裕给她买的小木桂花。
怀里抱着那块忍了一个多月没有吃的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捂得严严实实。
那其实已经不是最初的一块了——林晴担心放坏，每日都会换一块新鲜的。
可阿璇坚持认为，它还是“等大哥哥放榜的糕糕”。
“砚声哥哥。”她仰头问，“榜上有多少名字呀？”
“一百二十人。”
小姑娘的嘴巴，慢慢张圆。
“季砚声，不许吓她。”姜宝珠道，“你告诉她这么大的数，她又要问名字会不会挤。”
季砚声淡淡看向阿璇——小姑娘正认真盯着榜墙，似乎确实在思考一百二十个名字如何站得下。他提前回答：“不会挤。”
阿璇惊讶回头：“砚声哥哥怎么知道璇璇要问呀？”
“因为你每次都问。”
宋家人站在稍后。祺裕本人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他一袭青衫，神色温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是早已把答案交给了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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