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璇璇确实弹错好几处
听雨台重新归于安静。
害人的裴女官被侍卫押离现场，安国公府的管事也被禁军看管。
皇帝没有直接终止琴宴，只因阿璇已经端坐在琴案之前。
阿璇一双小手平放在琴弦之上，白嫩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起。
湖面吹来阵阵清风，浅青色纱幔在身后缓缓飘荡，海蓝色裙摆翻飞，好似一朵落在水边的小小浪花。
洛清商立于侧席，声音不高，清晰传到阿璇耳中：“先呼吸。”
阿璇缓缓吸气，再慢慢长长吐出去。
胸腔里扑通乱跳的那只小兔子，终于安分不少。
她低头看向七根琴弦，脑海闪过平日里自己取的小名：大鱼、二鱼、三鱼……随即摇摇头，默念琴弦正式的音名。
回忆起洛清商一遍遍示范过的音位，右手缓缓抬起来。
第一个琴音落下去，音色清澈，只是力道偏轻。第二个音，稍稍慢了半拍。
姜宝珠坐在孩童席位，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季砚声、顾清禾全都屏住呼吸。就连萧承昭，此刻都比面对朝堂政敌还要紧张，右手死死按在膝头。
弹到第四个音，指尖微微打滑，铮的一声，突兀的杂音响起。
阿璇弹奏的动作短暂一顿。
席间响起细碎的低声议论。
“到底才学一个多月。”
“闹出这么大一番风波，到头来，弹奏水平依旧平平。”
安国公府几位女眷唇边，浮出几分轻视的笑意。
洛清商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望着阿璇。
阿璇没有回头去看家人，牢牢记住先生教过的道理：弹错，也不能让后面所有声音就此停下。
她再次落指。
这一刻，她不再去想满堂宾客如何评判，不去纠结能不能胜过姜宝珠。
脑海浮现漆黑巨贝之中的记忆。
狭小的贝壳里面一片昏暗，外面是哗哗不息浪涛，小小的自己蜷缩在贝肉之间，浑身冰冷，不知道会被海浪送往何方。
第一段琴声随之变得低沉细碎，如同浪花一遍遍拍打坚硬贝壳外壳。
而后画面跳转，杨村那个风雨呼啸的夜晚。
宋钧年浑身淋透雨水，将她自贝壳中抱出来，怀抱宽厚温热。
灶边，林晴红着眼眶，小心吹凉一勺鱼汤，轻声哄她：“阿璇，慢慢喝，喝下身子便不冷了。”
琴音之中，慢慢漫开一股暖意，如同昏黄灯火穿透滂沱雨夜，照进那间贫寒，却不会抛弃她的小屋。
阿璇指法依旧远不及姜宝珠娴熟流畅，部分转音依旧处理得不够圆融。
可每一次指尖拨动琴弦，都仿佛把自己一路经历过的家，娓娓讲给满殿之人听。
她想起祺裕手受重伤，依旧忍着剧痛安抚她。
想起祺衡把她高高举过头顶。
想起一家人坐船远行，她站在船头挥手告别。
想起曾经悲伤的路人接过一颗糖。
想起昏迷之时，明珠娘亲听见歌谣悄然滑落的泪水。
潮生曲弹奏至中段，衣襟之内佩戴的海神贝符，悄然亮起，淡淡的金色水纹顺着琴案缓缓流淌开。
听雨台外明明只是一汪平静湖水，可满堂宾客的耳中，竟真切听见滚滚海潮声响。
浪潮从遥远海天奔涌而来，裹挟风雨、哭泣、欢笑，还有无数声声呼唤，最终汇聚成同一个归宿——回家。
澹台明珠泪水无声滑落。
那团纠缠许久的黑色淤滞，被琴声一寸寸牵动。
不是粗暴撕裂，而是像春日潮水漫过封冻海岸，温柔，却又坚定不移，慢慢消融心中积郁。
萧承昭侧过头看向她，低声唤：“明珠？”
澹台明珠轻轻抬手，示意不要打断女儿的弹奏。
阿璇弹奏来到末尾段落，复杂华彩段落她尚且没有学会，便转而唱起烂熟于心的安海谣。
软糯清澈的童声，和琴声相互交织：“月亮圆圆，海水蓝蓝……”
澹台明珠闭上双眼，恍惚回到身怀阿璇的那段时日。
那时她日日抚摸隆起的小腹，一遍遍祈求腹中孩子平安活下来。
后来孩子降生，孱弱垂危，她一度以为永远失去。
而此刻，女儿就沐浴在满堂春光之下，用熟悉歌谣，将她自长久的黑暗里，重新拉回人间。
琴音缓缓落下。
满堂沉寂，没有人立刻鼓掌，众人尚且沉浸在那片温暖潮声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姜宝珠。她眼眶泛红，却依旧绷着小脸开口：“第三段，错了两个音。”
阿璇闻言，紧张巴巴看向她：“很难听吗？”
姜宝珠抿紧嘴唇，别扭许久，才低声回话：“倒也不是难听。”
“那是什么？”
“听着，会让人想家。”
洛清商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缓缓开口：“这是阿璇，第一次真正弹出属于自己的琴心。”
安国公府一名夫人依旧心有不甘，出声反驳：“指法生涩，错音颇多。若是单凭郡主身份和这些异象便抬高名次，对其余苦练多年的琴童，并不公平。”
阿璇听见这番话，并不气恼，反而老老实实点头：“璇璇确实弹错好几处。”
那名夫人没料到她会坦然承认。
阿璇转头望向姜宝珠，语气真诚：“宝珠姐姐弹得比璇璇要好很多。”
姜宝珠皱起眉头：“我都还没有登台弹奏，你怎么就下定论？”
“平日里听过你练习。”阿璇软声说道，“手上功夫厉害，就是厉害。不能因为璇璇会引出金色水纹，便装作宝珠姐姐弹得不好。”
姜宝珠心中那点芥蒂，瞬间消散。她抱起自己的琴：“那你坐着听我弹。”
“好。”
姜宝珠登台，弹奏京城雅乐《春山》。
指法娴熟利落，琴音流转轻灵，转折处理几近无瑕。
一曲终结，满堂掌声轰然响起。
阿璇拍手拍得格外卖力，两只小手拍得通红，依旧不肯停下：“宝珠姐姐太厉害了！”
姜宝珠走下台，脸颊微微发烫：“输给我，你心里不难受？”
“为什么要难受？”
“我的技艺比你高出一截。”
“可是璇璇也完整弹完曲子啦。”阿璇抱紧怀里的小琴，眉眼弯弯，“明珠娘亲听见了回家的海潮，宝珠姐姐弹出了春日的青山，各有各的好听之处。”
姜宝珠望着她，忽然发觉自己筹备许久的胜负执念，在阿璇面前，变得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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