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明珠娘亲不难过
三日后，朝廷在东平码头公开验货。
十七家商户带着各自的干粮前来。
阿璇也有一张小桌子。
她桌上放着一只小算盘、两只印章和一摞画着笑脸或哭脸的小纸。
小姑娘不负责决定货物能不能入选。
她只负责试吃已经经过大人查验的样品。
第一家送来的是芝麻饼。
阿璇咬了一小口，小脸立刻皱起来。
“太硬啦。”
商户紧张地问：“郡主觉得不好吃？”
“牙牙有一点累。”
她没有直接判定不好，只将剩下的饼递给祺裕。
“大哥哥，北边的爷爷奶奶可以咬动吗？”
祺裕试过以后，又用温水浸泡。
“热水泡过便能吃。”
商户赶紧说道：“小人可以在包装上写明，要用热汤浸泡。”
阿璇听懂了，立刻盖下一枚笑脸印章。
“那它是好饼饼。”
第二家送来的肉干味道极香。
小姑娘刚凑过去，眼前却闪过一间脏乱仓库。
几名伙计将发霉肉块切去表皮，再用重盐和香料腌制。
阿璇的小手顿时停在半空。
“这个不能吃。”
商户脸色微变。
“郡主方才还没尝，怎么知道不能吃？”
“里面生过绿毛毛。”
阿璇认真看着他：“叔叔把绿毛毛切掉，可是里面还是生病的肉肉。”
商户转身想走。
刘盟的人当场拦住。
官差顺着阿璇看见的线索赶去仓库，果然查出大量霉肉。
围观百姓顿时怒骂起来。
那商户不仅失去赈灾供货资格，连名下肉铺都被京兆府查封。
最后通过验货的共有九家。
宋家没有独占生意。
却因公开验货与合理分配，让九家商户都愿意遵守宋家提出的品质规矩。
二十日后，第一批赈灾粮装车北上。
一辆辆货车披着防雪油布，从京城北门排出长长队伍。
阿璇被宋钧年抱在城门边，手里还举着一面画有胖鱼的小旗。
她用力朝车队挥舞。
“鱼鱼和饼饼要乖乖的！”
“去北边以后，让大家吃得饱饱，不可以在路上偷偷睡觉呀！”
车夫们被她逗笑，纷纷朝小姑娘挥手。
“郡主放心！”
“我们一定把粮食平安送到！”
阿璇一直挥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风雪尽头，小胳膊都酸了才放下来。
萧承昭站在她身边。
“后悔吗？”
“什么呀？”
“若宋家独自接下这批订单，可以赚很多银子。”
阿璇认真想了想。
“可是娘亲说，银子赚不完。”
“饿肚肚的人不能一直等。”
她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张画着笑脸的纸，递给萧承昭。
“太子爹爹也要笑。”
“为什么？”
“大家有饭饭吃，是很高兴的事呀。”
萧承昭看着那张被小姑娘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好。”
“听阿璇的。”
……
澹台明珠能下床行走那日，东宫的海棠刚刚冒出第一点新芽。
积雪尚未完全融尽，枝头却已有了细小嫩绿。
她在承澜殿回廊中走完一圈，脸色苍白，额角也渗出细汗，眼睛却比过去半年任何时候都明亮。
薛无问收回诊脉的手。
“毒已解去六成。”
“往后慢慢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动怒，也不可受寒。”
澹台明珠温声问：“坐马车出宫呢？”
“不行。”
薛无问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今日感觉很好。”
“病人每次想乱跑时，都说自己感觉很好。”
“我只是去青石巷。”
薛无问瞥她一眼。
“东宫到青石巷的路，难道不算路？”
阿璇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给自己的木鸟绑发带。
听见两人争执，她抬起头。
“神医爷爷，明珠娘亲想去家里。”
“老夫听见了。”
“可以去吗？”
“不可以。”
阿璇慢慢皱起小眉头。
“真的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薛无问板着脸：“不可以。”
小姑娘看看澹台明珠苍白的脸，又看看外面刚停的风雪，觉得神医爷爷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她搬着小凳子挪到澹台明珠身边，轻轻拍拍她的手。
“明珠娘亲不难过。”
“等你好一点，家家还在那里，不会长腿跑掉哒。”
澹台明珠失笑。
“可娘已经等不及想看看阿璇住过的地方。”
阿璇眨眨眼睛，忽然有了主意。
她跑到薛无问身边，抱住老人胳膊。
“神医爷爷也一起去。”
“老夫不去。”
“你坐在车车里看着明珠娘亲，她就不会乱跑。”
“老夫为什么要坐车看人？”
“因为神医爷爷最厉害呀。”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有你在，病病不敢欺负明珠娘亲。”
薛无问明知这是小姑娘在哄自己，脸色还是缓和了一点。
“去可以。”
澹台明珠眼中立即浮出喜意。
薛无问却抬起一根手指。
“只待一个时辰。”
“马车中加暖炉，走最平稳的路线。到了宋家不许吃油腻食物，也不许情绪过于激动。”
阿璇赶紧替澹台明珠答应。
“听话，全部听话。”
薛无问看她：“你答应有什么用？”
“璇璇会看着明珠娘亲呀。”
“她要是不乖，璇璇就……”
小姑娘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处罚亲娘。
最后只软乎乎地说道：“就不给她吃璇璇的小点心。”
澹台明珠含笑点头。
“娘一定听话。”
当日下午，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驶进青石巷。
马车后面仍跟着东宫暗卫，却全都换了寻常护院装束。
阿璇早就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自家门前。
“明珠娘亲慢慢走。”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朝澹台明珠招呼：“这里有一点点高，裙裙不要踩到脚脚。”
澹台明珠被萧承昭扶下马车。
她今日只穿一件浅蓝长裙，外披素白狐裘，乌发用海蓝玉簪松松挽起。病中清瘦并未减损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海月般的温柔宁静。
林晴与宋钧年已经等在门内。
四人相见，神情都有一瞬不自然。
最终，还是阿璇打破沉默。
她先牵住澹台明珠，又跑去牵林晴。
“两个娘亲都进来呀。”
“站在门口，风风会偷衣裳里的暖气。”
林晴先回过神。
“娘娘请进。”
澹台明珠轻声道：“这里没有太子妃。”
“宋夫人叫我明珠便好。”
林晴迟疑片刻。
“明珠。”
“林晴。”
两人互相叫出名字。
那点因身份与女儿而生的拘谨，终于稍稍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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