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大人不可以一起哭呀
萧承昭握住澹台明珠的手。
“明珠。”
“你听见了吗？”
“璇儿就在这里。”
纱帐中的女子没有睁眼，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
像是一个沉在深海中的人，正在竭力游向水面。
阿璇看着她痛苦皱起的眉，心口也跟着发疼。
她从林晴怀中下来，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
“明珠娘亲。”
小姑娘试着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仍有些陌生。
可床上女子的手指，却在听见以后明显动了一下。
阿璇眼睛骤然亮起。
她赶紧握住那只冰凉纤细的手。
“明珠娘亲，璇璇来啦。”
“璇璇现在有一点点大，已经会自己吃饭、穿一只鞋，还会数到十几。”
“有时候也会数错。”
她想了想，诚实补充：“鞋鞋还是经常找不到。”
萧承昭低头，眼泪终于无声落下。
阿璇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一遍遍轻轻唱起安海谣。
“月亮圆圆，海水蓝蓝……”
歌声响起时，澹台明珠的睫毛剧烈颤抖。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从漫长黑暗中撕开一道缝隙。
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明亮如海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病中的水雾。
最初没有焦点。
片刻后，视线一点点落到床边的小姑娘身上。
阿璇正仰着白嫩小脸，眼泪在圆眼睛里直打转。
“明珠娘亲？”
澹台明珠的嘴唇轻轻颤动。
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璇儿……”
“我的璇儿……”
……
澹台明珠睁眼的一刻，承澜殿中没有人敢出声。
窗外雪光映入纱帐，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她眼底还带着昏睡太久的迷茫，视线却牢牢停在阿璇身上。
“璇儿……”
那声音太轻，像海风掠过沙滩，转瞬便会散去。
阿璇呆呆坐在小凳子上。
她想象过明珠娘亲醒来的样子。
也准备了好多话。
可如今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真正望过来，她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澹台明珠艰难抬起手。
她昏迷半年，手臂瘦得几乎没有力气。只是抬到一半，便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萧承昭立即托住她。
“明珠，慢些。”
“璇儿……”
澹台明珠根本没有看他。
她眼中只有床边那个小小的孩子。
阿璇下意识伸出手。
一大一小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血脉中的亲近感骤然涌来。
阿璇眼圈一下红了。
“明珠娘亲。”
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澹台明珠眼泪滚落，想将她抱进怀中。
可就在宫人撩开床帐、满殿目光同时落过来的一瞬间，阿璇忽然害怕了。
陌生的寝殿。
陌生的宫人。
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皇家威仪。
小姑娘本能地缩回手，跳下凳子便朝林晴跑去。
“娘亲！”
她一头扑进林晴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养母脖子，像受惊后急着躲回巢穴的幼鸟。
林晴身体微僵。
她下意识接住女儿，随即又担心地望向床榻。
澹台明珠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化作失落。
身旁一名年长宫女低声道：“小殿下，娘娘才是您的亲生母亲。”
“娘娘思念您半年，您怎能……”
“闭嘴。”
澹台明珠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宫女脸色一白，立即跪下。
“娘娘恕罪。”
澹台明珠喘息片刻，才重新看向林晴怀中的孩子。
阿璇的小脸埋在林晴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
她显然也知道自己可能让明珠娘亲伤心了。
可越是这样想，便越紧张，抱着林晴的手也越用力。
林晴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
“没有人怪璇璇。”
阿璇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澹台明珠眼中含泪，心里又酸起来。
“明珠娘亲。”
“嗯。”
澹台明珠立即应声。
阿璇吸了吸小鼻子，诚实地说道：“璇璇有一点怕。”
澹台明珠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唇边却努力露出温柔笑意。
“不怕。”
“娘不抱你。”
“璇儿想待在哪里，便待在哪里。”
她的目光转向林晴。
这个女人穿着素雅衣裙，发间没有贵重珠钗，抱孩子的动作却熟练而自然。
阿璇依偎在她怀中时，全身都放松下来。
那是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陪伴，才能养出的信赖。
澹台明珠看得心口酸楚，却没有嫉妒。
只有迟来的庆幸与感激。
她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
萧承昭连忙扶住她。
“你身体太弱，先躺着。”
“扶我起来。”
“明珠。”
“承昭，扶我。”
萧承昭只能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澹台明珠坐稳后，朝林晴郑重垂下眼帘。
“宋夫人。”
“多谢你。”
林晴抱着阿璇，手足无措。
“娘娘不必如此。”
“不。”
澹台明珠声音仍旧虚弱，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极认真。
“若没有你，我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
“她如今会笑、会跑，会在害怕时扑进你的怀里，说明你给她的，不只是饭食与衣裳。”
“是一个真正的家。”
林晴眼眶骤红。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不安与委屈，突然都被这一句话撞开了。
“民妇起初捡到她时，也只是想让孩子活下来。”
“后来她叫我娘亲，便再也舍不得了。”
“民妇知道娘娘才是她的亲生母亲。”
“可若有人要民妇从此不见她、不认她……”
林晴哽咽得说不下去。
阿璇立即替她擦泪。
“娘亲不哭。”
她的小手刚擦过林晴脸颊，又看见澹台明珠也在流泪。
小姑娘赶紧从林晴怀中转过去，伸长胳膊想够床榻。
“明珠娘亲也不哭。”
“太子爹爹……”
她回头一看。
萧承昭眼睛同样红得厉害。
阿璇顿时着急了。
“大人不可以一起哭呀。”
“璇璇只有两只手，擦不过来啦！”
满殿沉重气氛，被这句带着哭腔的抱怨冲散些许。
萧承昭抬手擦去眼泪。
“太子爹爹不哭。”
澹台明珠也含泪笑了。
“明珠娘亲也不哭。”
阿璇放心一些。
她想了想，从林晴怀中慢慢滑下来。
脚落地以后，她没有立即靠近床榻，而是先跑到食盒旁，将带来的小木鸟抱出来。
“这个给你。”
她站在两步外，小心翼翼将木鸟举高。
“它叫小飞飞，是二哥哥做的。”
“璇璇害怕的时候会抱着它。”
澹台明珠伸出双手，却没有去抱阿璇，只接过了木鸟。
“它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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