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一个漂亮姨姨在哭
夜里又落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压过京城重重屋脊，东宫高墙之内却亮如白昼。
太子妃所居的承澜殿外，数十名宫人跪在冰冷石阶上。寒风穿过回廊，吹得宫灯摇曳不定，映在每一张苍白紧绷的脸上。
寝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澹台明珠静静躺在层层纱帐之后，乌黑长发散在绣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消瘦。她眉目生得极美，哪怕久病昏迷，仍能看出昔年沧澜明珠公主的风华。
可此刻，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鹤年跪在床前诊脉，额角渗着细密冷汗。
萧承昭站在他身后，一袭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峻。男人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却平静得让人心惊。
“如何？”
沈鹤年收回手，低着头道：“娘娘本就气血两虚，今夜又忽然寒气入体，才会脉象衰微。”
“臣已命药房加重安神温补之药。”
“只要熬过今夜，或许……”
萧承昭眸光骤冷。
“孤不想再听‘或许’。”
沈鹤年背脊一僵。
“殿下，臣等已经尽力。太子妃娘娘昏迷半年，身子亏损得太厉害，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
纱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澹台明珠唇角溢出一缕暗红血丝。
萧承昭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床边。
“明珠！”
沈鹤年也慌忙上前。
他用帕子擦去血迹，查看片刻，脸色愈发凝重。
“这是郁结于肺腑的淤血。吐出来未必是坏事。”
萧承昭盯着帕上暗血。
“半个时辰前，你说她只是寒气入体。”
“如今咳血，又成了淤血。”
“沈鹤年，你究竟有几句实话？”
寝殿里的宫人齐齐跪下。
沈鹤年额头触地，声音发紧。
“臣绝不敢欺瞒殿下！”
“太子妃娘娘脉象复杂，病情反复，便是华佗在世，也不敢说句句断准。”
萧承昭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陆沉舟。
“去请薛无问。”
沈鹤年猛地抬头。
“殿下不可！”
“薛无问早已辞去太医院官职，如今只是一介民医。东宫内眷何等尊贵，岂能任由外医诊治？”
“何况他与宋家来往密切。宋家又与顾廷章、刘盟交好，此时让他接触太子妃，若出了差错……”
萧承昭打断他。
“你治了半年，明珠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孤若还只用你，才是真正置她性命于不顾。”
沈鹤年脸色发白，还想争辩。
萧承昭已经冷声下令。
“传孤口谕，薛无问以长公主府医者的身份入东宫。”
“此事不得声张。”
“违者，杀。”
陆沉舟抱拳领命。
半个时辰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停在青石巷宋宅后门。
敲门声只响了三下。
薛无问披衣出来，听完陆沉舟说明情况，脸上的睡意顷刻散尽。
“咳血？”
“血色暗红，太子妃呼吸微弱，偶尔会有抽搐。”
薛无问转身回药房。
“准备针囊。”
祺裕已经穿好外衣跟了出来。
“师父，我同您去。”
陆沉舟却拦住他。
“东宫今夜情况不明。太子只召薛老先生一人。”
薛无问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是老夫的弟子，也是老夫的右手。”
“太子妃的病拖了半年，脉案和药方少说也有几十份。老夫负责诊脉，他负责查药。”
“少一个，老夫便不去。”
陆沉舟略作迟疑，最终让开道路。
院中动静惊醒了宋家其他人。
林晴披着外衣匆匆赶来。
“这么晚，是谁病了？”
祺裕顿了一下。
东宫之事不能对外泄露。
薛无问却道：“长公主府有急症。”
“祺裕随老夫出诊，天亮前未必回得来。”
林晴看出事情绝非普通急症，却没有追问，只走过去替儿子系紧大氅。
“夜里雪大，路上仔细些。”
“还有你的手。遇上重症也别逞强，凡事听薛老先生安排。”
祺裕点头：“娘放心。”
祺衡又拿来一只轻便药箱。
“常用止血药、银针和烧伤药都在里面，箱底放着一只袖箭。”
祺裕看了他一眼：“我是去治病。”
“京城里治病也未必安全。”
祺衡压低声音：“带上。”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阿璇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站在门边。
小姑娘显然是刚刚惊醒，墨黑长发散下来一半，另一半还翘在头顶。
她光着一只白嫩小脚，另一只脚上胡乱套着绣鞋，粉白寝衣外只披了一件过大的棉袄。
她揉揉眼睛，奶声问：“大哥哥要去哪里呀？”
林晴赶紧过去将她抱起来。
“怎么又光着脚下床？”
“璇璇听见马马的声音。”
阿璇趴在娘亲肩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仍朝祺裕伸出小手。
“大哥哥晚上出去，会被黑黑吃掉吗？”
祺裕心口一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不会。”
“大哥去救一个病人。”
“病得很重吗？”
“很重。”
阿璇努力睁开眼。
她盯着祺裕身后的马车看了片刻，眼前忽然浮现出重重红墙、摇晃宫灯与一张苍白美丽的面孔。
那名女子闭着眼睛，手中还紧紧握着半枚贝壳。
阿璇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
她的小脸顿时白了。
“娘亲……”
林晴神色一紧：“怎么了？”
“有一个漂亮姨姨在哭。”
阿璇捂住自己胸口，小鼻子也酸得发红。
“她明明睡着啦，可是心里一直哭，一直在找宝宝。”
祺裕与薛无问对视一眼。
薛无问问：“阿璇还看见什么？”
“好多药药，还有香香。”
小姑娘皱着眉，努力分辨。
“药药自己没有坏，香香自己也没有坏。可是它们碰在一起，就变成黑黑的雾，钻进漂亮姨姨身体里。”
薛无问的神色彻底沉了。
“不是病，是毒。”
陆沉舟眼中骤然掠过寒意。
祺裕蹲到妹妹面前。
“阿璇，你看见那位姨姨在哪里吗？”
阿璇摇摇头。
“很大很大的屋子，外面有红墙，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
她越说，心口越难受，眼泪也莫名其妙地滚落下来。
“她是不是要死掉啦？”
“不会。”
祺裕抬手替她擦泪。
“大哥和师父现在就去救她。”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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