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一定替她留着
陆沉舟在殿外等候。
“殿下，宋家今日会去西市采购冬衣布料。”
“崔家暗中派人盯着，不宜靠得太近。”
萧承昭披上黑色大氅。
“孤只看一眼。”
西市雪景与东宫截然不同。
宽阔长街上人来人往，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卖热汤、烤饼和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汽，叫卖声穿过风雪，处处都是鲜活人间气。
阿璇站在一家布庄门前，正努力接雪花。
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斗篷，兜帽边缘缀着两只白色绒球。小手上戴着林晴缝的粉色手套，手套指尖却短了一截，露出几根白嫩嫩的小手指。
一片雪花落进掌心。
阿璇赶紧低头看。
雪花转眼便化成一小滴水。
“娘亲，它不见啦。”
林晴正在挑选棉布，闻言笑道：“雪遇到热便化了。”
阿璇将手贴在脸上。
“因为璇璇太热了吗？”
“是。”
“那璇璇是小火炉。”
她立刻跑到祺裕身边，把手伸进哥哥掌心。
“大哥哥冷不冷？璇璇给你暖暖。”
祺裕握住她的小手。
“很暖。”
祺衡提着几匹布走来。
“二哥也冷。”
阿璇赶紧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大哥哥一只，二哥哥一只。”
两位哥哥一左一右牵住她。
阿璇低头看着自己被牵住的小手，走了两步，忽然苦恼起来。
“璇璇没有手牵娘亲啦。”
林晴笑着拍拍她的小脑袋。
“娘牵爹爹便好。”
宋钧年立即接过林晴的手。
一家人并肩走进风雪，亲密得仿佛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萧承昭站在街角茶棚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既庆幸，又难以抑制心中的酸楚。
女儿在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是这家人牵住了她的手。
而他这个亲生父亲，缺席了整整半年。
阿璇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那种酸酸的、像有人在心里哭的感觉又来了。
她转头望向茶棚。
萧承昭来不及避开。
父女二人的目光再一次相撞。
阿璇立即认出了他。
“悲伤叔叔！”
她松开两个哥哥，踩着薄雪跑过去。
祺裕与祺衡同时伸手，却只抓到她飘起的斗篷带子。
“慢些！”
阿璇跑到茶棚下时，鼻尖已经红了，兜帽也歪到一边。
她仰起小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叔叔，你又难过啦？”
萧承昭喉头发紧。
“这么明显吗？”
“嗯。”
阿璇用力点头。
“上次叔叔的眼睛在哭，今天心心也在哭。”
她看看他身后，没有看到上次那辆马车。
“丢掉的孩子还没有找到吗？”
“找到了。”
阿璇眼睛一亮。
“在哪里呀？”
“很近。”
萧承昭望着她，声音极轻：“只是暂时不能相认。”
阿璇的小眉头慢慢皱起。
“为什么？”
“她身边有坏人。”
萧承昭蹲下来，与她平视。
“若我现在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孩子，坏人可能会再次伤害她。”
“所以我要先把坏人找出来。”
阿璇听得似懂非懂，却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
“孩子会受伤？”
“可能。”
“那不能说。”
阿璇立刻严肃起来。
她左右看看，又凑到萧承昭耳边，压低小奶音：“璇璇替叔叔保密。”
“不能让坏人听见。”
萧承昭眼底一热。
“好。”
“多谢阿璇。”
小姑娘很快又发愁起来。
“可是孩子的娘亲呢？”
“她病了。”
“病得很重吗？”
“很重。”
萧承昭的声音里终于透出压不住的疲惫：“她睡了很久，一直醒不过来。”
阿璇呆住了。
她想起大哥哥受伤时娘亲掉下的眼泪，也想起自己生病发热时，全家守在床边的样子。
“叔叔是不是每天都很怕呀？”
萧承昭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阿璇赶紧打开小荷包。
今日的两颗糖都还在。
一颗桂花糖，一颗小兔形状的麦芽糖。
她原本准备桂花糖自己吃，兔子糖留给谢知衡。
小姑娘盯着两颗糖犹豫许久，最后全放进萧承昭掌心。
“这一颗给叔叔。”
她指着桂花糖。
“这一颗给孩子的娘亲。”
又指向小兔糖。
“她睡着也可以把糖放在枕头旁边。闻到甜甜，说不定就想醒啦。”
萧承昭望着掌中两颗糖，眼眶骤然泛红。
“都给我，阿璇今日便没有糖吃了。”
“没关系。”
阿璇虽然有一点点舍不得，还是努力露出甜甜的笑。
“璇璇明日还有。”
“叔叔和姨姨今天比较难过，比璇璇需要糖糖。”
萧承昭再也无法克制，伸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脸。
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他怕自己一旦触碰，便舍不得收回。
阿璇却主动将软乎乎的小脸贴进他掌心。
“叔叔的手好冷呀。”
萧承昭浑身一僵。
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包住他宽大的手掌，认真给他哈气。
“呼——”
“璇璇是小火炉，可以给叔叔暖暖。”
温热呼吸落在指尖。
萧承昭眼底终于滑下一滴泪。
阿璇吓了一跳。
“叔叔怎么哭啦？”
她赶紧用手套替他擦。
粉色手套蹭过眼角，动作有些笨拙，却轻得让人心碎。
萧承昭低声问道：“阿璇，若那个孩子已经有了新的爹娘，她还会愿意认以前的家人吗？”
阿璇认真想了很久。
“为什么不能一起认呀？”
“一起？”
“对呀。”
她张开两只小胳膊，比画出一个很大的圆。
“心心这么大，可以装爹爹娘亲，也可以装以前的爹爹娘亲。”
“有两个家，不是少一个，是多一个呀。”
萧承昭呼吸微颤。
“若以前的父亲想把她带走呢？”
阿璇立刻摇头。
“不可以抢。”
她的小脸严肃起来：“小孩子不是糖糖，不能你抢一块、我抢一块。”
“要问孩子喜欢住哪里。”
萧承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中已有决定。
“你说得对。”
“谁都不能强迫她。”
宋家人已经赶到茶棚。
林晴将阿璇抱起来，警惕却不失礼数地看向萧承昭。
“这位公子，我们是否见过？”
萧承昭压下情绪。
“上次在南市，阿璇送过我一颗糖。”
阿璇立即替他解释。
“娘亲，叔叔找到孩子啦。”
“可是有坏人，不能相认。孩子的娘亲还生病睡着，一直不醒。”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难过起来。
“叔叔好可怜。”
林晴看向萧承昭。
男人衣着看似普通，气度却绝非寻常。尤其眉眼之间，竟隐隐与阿璇有几分相似。
林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猜测。
萧承昭朝她郑重拱手。
“宋夫人有一个很好的女儿。”
林晴下意识收紧抱着阿璇的手臂。
“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我知道。”
萧承昭看着被林晴护在怀中的女儿，声音低沉而真诚。
“有人将她护得这么好，是那对亲生父母最大的幸运。”
林晴眼神微动。
尚未来得及追问，陆沉舟已经在远处发出暗号。
萧承昭只能告辞。
阿璇朝他挥舞小手。
“叔叔记得吃糖哦！”
“还有，给姨姨的小兔糖不能偷吃！”
萧承昭终于笑了。
“好。”
“我一定替她留着。”
回到东宫后，他将桂花糖含进口中。
甜味缓缓化开。
另一颗小兔糖，则被他轻轻放到澹台明珠枕边。
“明珠。”
“这是女儿给你的。”
“她说，你闻到甜味，便会想醒过来。”
纱帐之中，澹台明珠苍白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萧承昭猛地俯下身。
可那点动静转瞬即逝，像是他的错觉。
他却仍紧紧握住她的手。
“再等等。”
“孤已经找到她了。”
“等身边的毒蛇清理干净，我们便一起接女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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