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真带宋祺衡来了
祺裕站起身。
“学生认为，若只知严惩，私盐不仅禁不住，还会越禁越多。”
堂中有人嗤笑。
“违律不惩，难道还要奖励？”
祺裕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盐样前。
他拿起一块粗粝泛黄的官盐。
“此为安县百姓曾经购买的官盐。”
又拿起一块较为洁白的私盐。
“此为裴家暗售的私盐。”
季闻修问：“有何不同？”
“官盐夹杂泥沙，价格却是私盐三倍。”
祺裕看向众人：“百姓不是不知道买私盐有罪，而是许多人买不起官盐。”
“若一家每月只能剩二十文，是全家淡食，还是冒险买十文私盐？”
崔玉珩冷笑：“买不起便可以犯法？”
“所以要问，官盐为何这么贵。”
祺裕语气依旧平静：“朝廷定价并未高到百姓无法承受。可从盐场到盐仓，再到地方盐铺，中间每过一层，便有人加一笔钱。”
“盐户烧盐要交灶税，船户运盐要交行费，地方官吏还会以验盐为名索取银钱。”
“真正落到百姓手里时，一斤盐的价格已经翻了数倍。”
堂中笑声渐渐消失。
许多监生从未接触过真正盐户，只在书上看过盐政条文。祺裕说的，却是沿海百姓日复一日的生活。
季闻修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先清查盐路中层层加收的私费，公开各地官盐价格。”
“盐户所烧之盐，由官府按合理价格收取，不让豪商压价。地方盐铺也不该只交给一家经营，应允许多家凭照售盐，彼此制衡。”
“至于私盐大贩，自然要严惩。”
祺裕顿了顿。
“可因家贫购买几两私盐的百姓，与走私数万斤、勾结官员的盐商，不该同罪。”
“治病要分病因，治盐也一样。”
“拿一副猛药给所有人吃，未必治病，反而可能先把最弱的人治死。”
明理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季闻修眼底渐渐浮出赞许。
“你既谈到百姓，又没有一味纵容私盐。”
“若官盐价格降下，私盐商失去低价优势，再清除官商勾结，自然能从根本上削弱私盐。”
他转向众人。
“这才是实务。”
“读书不是把旧论换一种说法抄下来，而是要知道每一条政令落在百姓身上，会变成什么。”
崔玉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甘心地站起来。
“季博士，宋祺裕只是因为家住沿海，才知道这些琐事。”
“若换一个问题，他未必能答。”
“琐事？”
季闻修神色微沉：“百姓吃不吃得起盐，在你眼中只是琐事？”
崔玉珩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回去写一篇盐户生计论。”
季闻修淡淡说道：“明日交来，不得少于三千字。”
堂中有人低头偷笑。
第一堂课结束后，再没有人当面嘲讽祺裕是渔户。
反倒有几名监生主动围过来，请教安县私盐案的细节。
傍晚，国子监门外已经亮起灯笼。
细碎雪花重新落下。
阿璇站在石狮子旁边，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小围巾，手里抱着油纸包。
她等得无聊，正踮起脚往石狮子嘴里看。
“里面没有牙牙。”
谢知衡站在旁边，冷着小脸提醒：“石狮子本来就是雕出来的。”
“可是它张着嘴呀。”
阿璇好奇地伸出小手：“它是不是饿啦？”
“石头不会饿。”
“那它一直张嘴，会不会冷？”
谢知衡沉默片刻，终于发现自己不能用常理回答她的问题。
祺裕刚走出月门，阿璇便眼睛一亮。
“大哥哥！”
她像一团鲜红的小绒球，踩着雪地哒哒跑过去。
祺裕赶紧张开双臂。
阿璇一头扑进他怀中，仰着小脸问：“今日有没有偷偷睡觉？”
“没有。”
“有没有和旁边哥哥说悄悄话？”
“也没有。”
“有没有人欺负大哥哥？”
祺裕尚未回答，崔玉珩正好从后面出来。
他听见阿璇的话，冷笑一声。
“谁敢欺负考核第一？”
“宋公子今日谈了几句盐政，便让季博士赞不绝口。我们这些苦读多年的世家子弟，哪里比得上他会走后门？”
阿璇慢慢皱起小眉头。
“走后门？”
“对。”
崔玉珩讥讽道：“若不是顾大人和季博士照顾，他一个外地渔户，如何能考第一、进国子监？”
阿璇仰头看向祺裕。
“大哥哥，考核的时候，顾爷爷帮你写卷卷了吗？”
“没有。”
“季爷爷偷偷告诉你题目了吗？”
“也没有。”
阿璇转回头，困惑地看着崔玉珩。
“那大哥哥为什么是走后门呀？”
“他明明从大门进去，还考了第一。”
周围监生纷纷笑起来。
阿璇仍旧一脸认真。
“走后门的人，也要考第一才可以吗？”
“那崔叔叔为什么不走一下呀？”
崔玉珩脸色猛地涨红。
“你！”
谢知衡上前一步，板着小脸说道：“她问得没错。”
“宋祺裕的文章就在崇文馆公开存放。你若觉得不服，便考一个比第一更高的名次。”
崔玉珩被两名孩子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拂袖离去。
阿璇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他又生气啦。”
“是不是没吃晚饭，肚肚饿了？”
祺裕笑着将她抱起来。
“大概是。”
阿璇立即护住怀里的油纸包。
“那也不能给他吃。”
“这里面是璇璇和知知哥哥等大哥哥时买的烤红薯。”
她打开纸包，红薯热气裹着香甜气味扑出来。
阿璇掰下最大的一块，仔细吹凉，递到祺裕唇边。
“大哥哥今日读书辛苦，先吃。”
祺裕低头咬了一口。
“很甜。”
“比糖还甜吗？”
“比糖甜。”
阿璇立即也咬了一口，烫得小嘴直呼气，眼睛却幸福地弯了起来。
“大哥哥没有骗人。”
她一手搂着哥哥脖子，一手捧着红薯，软乎乎地说道：“读书的地方有坏叔叔，可是也有甜红薯。”
“所以大哥哥明日还要来哦。”
……
京城西郊，演武场。
冬日的晨风穿过开阔校场，卷起地上细雪与黄沙。旗杆上的玄色战旗猎猎作响，远处马厩不时传来战马嘶鸣。
一群武勋子弟穿着劲装，正围在石锁旁比试力气。
霍骁带着祺衡穿过校门时，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霍将军真带宋祺衡来了。”
“听说他半年前还坐着轮椅，连路都走不了。”
“这种人也能进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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