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比苦读十年有用
大雪停后的第三日，天色难得放晴。
国子监青灰色的屋脊覆盖着一层薄雪，晨光落下来，檐角冰棱泛着细碎金芒。
院中几株百年老柏苍劲挺拔，枝头积雪被风吹落，簌簌洒在青石路上。
祺裕第一次踏进国子监，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青衫。
腰间没有玉佩，也没有世家公子的金银配饰，唯有袖口被林晴缝得平整干净。
阿璇仰着小脸替哥哥检查了半天。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小袄，外罩雪白斗篷，头上戴着一顶缀有毛球的小暖帽。
帽子稍微有些大，边缘压到眉毛上方，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衣裳没有皱皱。”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手，替祺裕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又踮起脚，认真替他拉直腰带。
“大哥哥今日也要考第一吗？”
祺裕蹲下来，替她将快要遮住眼睛的帽子往上推了推。
“今日不考试，只是来听课。”
“那要认真听哦。”
阿璇学着薛无问平日训人的语气，小脸努力绷得严肃：“不许在下面偷偷睡觉，也不可以和旁边的小哥哥说悄悄话。”
祺裕忍着笑：“大哥记住了。”
“夫子问问题，大哥哥会吗？”
“不一定都会。”
阿璇听见这句话，立刻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颗桂花糖。
她左右看看，见林晴正在与季闻修说话，赶紧用两只小手把糖塞进祺裕袖中。
“大哥哥不会的时候，就偷偷吃。”
祺裕一怔：“为何？”
“甜甜的东西进肚肚，脑袋也会变甜，然后就想出来啦。”
祺衡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妹妹。
“你昨日吃了两块糖，怎么没想起薛师父教过的药名？”
阿璇的小身子顿时僵住。
她慢吞吞转过头，眼神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
“二哥哥，今日是大哥哥上学，不可以说璇璇。”
祺衡眉梢一扬：“这是哪条规矩？”
“璇璇刚刚想出来的规矩。”
宋钧年没忍住，背过身笑了一声。
祺裕将那颗糖重新放进妹妹荷包，揉揉她的小脑袋。
“大哥不用吃糖，也会认真想。”
“璇璇今日跟爹娘去铺子，不许乱跑。等大哥下学，给你带桂花糕。”
阿璇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小花花的那种吗？”
“有。”
“要两块。”
“一块。”
“一块半。”
祺裕失笑：“糕点如何买半块？”
“买两块，璇璇吃一块半，剩下半块给大哥哥。”
“你倒安排得明白。”
阿璇得意地抿起小嘴，脸颊边浮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璇璇很会分东西哒。”
国子监外不许家眷久留。
阿璇一步三回头地被宋钧年牵走，临出月门时还不忘举起小拳头。
“大哥哥加油！”
“璇璇下午来接你！”
清脆的小奶音传过前庭，引来不少监生侧目。
有人善意发笑，也有人望着祺裕身上的素衣，露出几分轻慢。
明理堂内，几十张矮桌整齐排开。
坐在前面的多是官宦子弟，锦衣玉冠，身边书箱也用上好木料制成。
祺裕一走进去，原本低低的谈话声便停了一瞬。
一个身穿天青锦袍的年轻监生上下打量他。
“你便是崇文馆新来的第一？”
祺裕拱手：“在下宋祺裕。”
“听说你家在沿海卖鱼？”
年轻监生唇角一勾：“国子监何时连商户之子都能进了？”
旁边立即有人笑道：“人家可不是普通商户。”
“听说靠着一个会预知福祸的妹妹，先攀上顾御史，又搭上长公主府。这样的人脉，可比苦读十年有用。”
那话听着像恭维，实则处处透着讥讽。
祺裕没有动怒，只将书箱放下。
“崇文馆考核的卷子由季博士亲阅，诸位若觉得结果不公，可以向季博士请教。”
天青锦袍的年轻人名叫崔玉珩，是崔元魁次子，也是崔玉衡的亲弟弟。
昨日崔玉衡因换卷一事停职受查，崔府上下早已将这笔账算在宋家头上。
崔玉珩冷笑一声。
“少拿季博士压我。”
“地方渔户见过几场风浪，便敢谈漕运河患。真正到了经义堂上，只怕连夫子的问题都听不明白。”
祺裕抬眼看他。
“我听不听得明白，稍后便知。”
“倒是崔公子。”
祺裕目光落在他桌上那本反着摆放的经义上。
“书拿倒了。”
堂中安静一瞬。
众人纷纷看向崔玉珩桌面。
书脊朝外，字页倒悬，果然拿反了。
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崔玉珩脸色一红，猛地将书翻正。
“我不过随手一放！”
“宋祺裕，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门外传来竹杖点地的轻响。
季闻修穿着深褐色儒袍走进明理堂。
“晨读时辰，吵什么？”
众人立即起身行礼。
“见过季博士。”
季闻修将目光落在崔玉珩脸上。
“国子监以学问论长短，不以父兄官位论高低。”
“宋祺裕通过公开考核入监旁听，谁若不服，可以在课业上胜过他。”
崔玉珩咬了咬牙，只能低头。
“学生明白。”
第一堂课谈的正是盐政。
季闻修在墙上挂出一幅大曜沿海舆图，又让书童摆上几种官盐、私盐样品。
“盐乃民生之本，也是朝廷税赋要项。”
“近十年沿海私盐屡禁不止，官府年年增加巡查，却收效甚微。”
他环视众人。
“今日不谈经书旧论。诸位只说一句，若由你们治理沿海盐政，该如何禁私盐？”
前排一名监生先站起来。
“严惩。”
“凡贩私盐者，无论多少，一律杖责流放。盐户与私贩勾结，便连坐乡里。”
另一人说道：“增加巡盐官兵，封锁盐场。百姓买盐必须持官府盐引，私下交易皆为有罪。”
季闻修不置可否，只看向崔玉珩。
“你呢？”
崔玉珩早有准备，起身说道：“学生以为，当重设沿海盐卡，每五里设一巡检，所有船只开舱验货。”
“再禁止盐户随意迁居，控制灶户人数。若查出私盐，保甲连坐，方能震慑不法之徒。”
季闻修问：“银钱从何而来？”
崔玉珩一愣。
“什么？”
“五里一巡检，需要多少官兵、多少俸禄？”
季闻修又问：“船只开舱验货，若遇雨雪，货物损毁，由谁赔偿？”
“盐户不得迁居，若遇灾荒，又该如何活命？”
崔玉珩张了张嘴。
“这些……可以让地方官府自行处置。”
季闻修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祺裕。
“宋祺裕，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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