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若清白 自然无事
按照规矩，试卷收齐后要先送入存卷房，次日再交由博士评阅。
书吏许崇抱着卷箱进入偏院。
四下无人时，他回头确认房门紧闭，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卷箱外观寻常，锁孔却是祺衡早晨临时加装过的。
许崇试了两次，钥匙始终插不进去。
“见鬼。”
他从袖中摸出细铁片，用力探进锁孔。
咔哒。
机关响动。
许崇脸上刚露出笑，箱锁内部便喷出一团浓黑墨粉。
噗！
黑粉迎面扑来。
他的脸、衣襟与双手瞬间被染得漆黑，只剩眼白与牙齿还是原色。
许崇吓得一声惨叫。
藏在袖中的赃卷也掉到地上。
墨粉中混有极黏的鱼胶。
赃卷刚落下，便牢牢粘在他手背上。他慌乱甩动，非但没甩掉，反而将纸张拍到自己脸上。
院外脚步声大作。
季闻修、顾廷章与方砚舟同时推门进来。
阿璇被宋钧年抱在最后面。
看见满脸漆黑、脸上还贴着卷子的许崇，她惊讶地睁圆眼睛。
“爹爹，屋里有黑炭成精啦！”
许崇又羞又怕，赶紧撕下脸上的纸。
鱼胶粘性极强，纸被撕开一半，另一半仍黏在眉毛和脸颊上。
方砚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在存卷房做什么？”
“我、我只是来检查卷箱。”
“检查需要带另一张卷子？”
许崇还想把赃卷踩住，阿璇已经伸出小手。
“坏卷卷在他脚下面。”
“上面写着大哥哥的名字。”
官差捡起赃卷。
落款确实写着“宋祺裕”。
文章内容却是十年前一名落榜士子的旧文，一旦换入卷箱，祺裕便会背上抄袭之名，永远失去进入国子监乃至参加科举的资格。
顾廷章神色冰冷。
“谁让你换卷？”
许崇咬紧牙关：“是我自己看宋祺裕不顺眼！”
阿璇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哦。”
她指着许崇右手拇指：“崔叔叔给你银票的时候，你的手碰到了他的香。”
祺裕靠近闻过。
许崇手指上确实残留着淡淡沉水香。
崔玉衡在松鹤园文会时，衣袍与扇袋都熏着同样的香味。
方砚舟又从许崇腰带夹层搜出一张五百两银票，出自崔家常用的钱庄。
许崇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是崔编修！”
“他说只要换掉宋祺裕的卷子，便给我五百两，还能让我调进翰林院！”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愤怒声音。
“胡说八道！”
崔玉衡快步而来。
他显然得到消息便赶来了，衣袍下摆还沾着雪水。
“我从未指使此人换卷！”
“银票来自崔家钱庄，只能证明他去过钱庄，如何能证明与我有关？”
许崇急道：“崔大人，您不能不认！”
“您还让我在事情败露后，一口咬定宋祺裕自导自演！”
崔玉衡面不改色。
“一个偷换考卷的罪人，也配攀咬朝廷命官？”
他转向顾廷章。
“顾大人，宋家提前改装卷箱、布置机关，显然早知道有人换卷。”
“说不准，这一切都是他们布下的局。”
阿璇从宋钧年怀里探出小脑袋。
“崔叔叔，你的袖袖里也有墨。”
崔玉衡眼神一变，立即将手往后藏。
顾廷章冷声道：“伸手。”
“顾大人没有搜查翰林官员的权力。”
“本官查办科场舞弊，够不够？”
顾廷章一字一句道：“伸手。”
在场官差上前。
崔玉衡被迫抬起右手。
他的袖口内侧，果然沾着与赃卷相同的墨迹。那是他今晨检查赃卷时留下的。
季闻修拿起赃卷仔细查看，忽然在纸张背面发现一行被刮过的字。
墨粉喷出后，残留字迹重新显露。
崔玉衡。
这三个字写了整整五遍。
显然是他练习伪造祺裕笔迹时，习惯性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匆匆刮掉。
院中一片死寂。
阿璇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看，忽然恍然大悟。
“璇璇知道啦。”
“崔叔叔怕别人不知道坏卷卷是谁做的，所以先写好名字。”
几个考生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玉衡脸色由红转白。
“不是我！”
“有人模仿我的字迹！”
顾廷章淡淡道：“是不是模仿，交给翰林院与三法司共同查验。”
“在查清以前，崔玉衡停职，不得接触任何考卷与文馆书吏。”
崔玉衡身体猛地一晃。
“顾廷章，你不能因为宋家救过你，便公报私仇！”
“正因为宋家救过本官，这件案子更会交由三方共同审理。”
顾廷章目光冷硬：“你若清白，自然无事。”
官差带走许崇。
崔玉衡也被请出崇文馆。
经过阿璇身边时，他眼中的怨毒几乎藏不住。
阿璇被看得有点害怕，小手立即搂紧宋钧年的脖子。
祺裕向前一步，将父女二人护到身后。
“大哥哥。”
阿璇又从他身侧探出一点小脸。
“嗯？”
“崔叔叔为什么总想偷你的卷卷呀？”
祺裕沉默片刻。
“因为他自己没有真正的本事，便害怕别人比他好。”
阿璇认真想了想，软声说道：“那他应该好好读书。”
“偷大哥哥的卷卷，也不会让他的脑袋变聪明呀。”
季闻修听见这话，不由得抚须而笑。
“连孩子都懂的道理，偏偏有人读了二十年书还不懂。”
他打开卷箱，取出祺裕的真卷。
三道鱼鳞暗纹完整，封条也没有破损。
季闻修当众展开文章。
看完以后，他眼中浮起明显赞赏。
“漕运、河患、灾粮与商道相互勾连，所写皆是亲眼见过的实务。”
“宋祺裕，此次崇文馆考核，你的文章列为第一。”
祺裕一怔，随即郑重行礼。
“多谢季博士。”
阿璇高兴得差点从宋钧年怀里蹦出去。
“大哥哥第一！”
她张开小胳膊扑向祺裕。
祺裕稳稳接住妹妹，将她抱在怀中。
阿璇凑到他耳边，小小声提醒：“大哥哥还欠璇璇一包糖哦。”
祺裕失笑：“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啦。”
小姑娘掰着手指认真算账。
“考过是一包，考第一要再加一包。”
“方才还没有第二包。”
“刚刚才有的。”
祺衡在旁边笑道：“坐地起价。”
阿璇立即抱紧大哥，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
“因为大哥哥是第一呀。”
“第一就要吃两包糖！”
祺裕点头：“好，买两包。”
“但每天仍旧只能吃两块。”
阿璇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低头算了好半天，最后忧愁地叹了口气。
“有好多糖，却不能一起吃。”
“当小孩子也好辛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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