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算不得真正学问
阿璇立刻捂紧自己的小荷包。
“这个一定不是刚才的话。”
四海珍味楼被封后，宋家海味铺顺利开张。
开张第三日，顾廷章派裴谨言送来一张文会请帖。
“松鹤园冬日文会？”
祺裕看着帖子，有些意外。
裴谨言解释道：“京中士子与翰林文官每月聚会一次，讨论经义时政。”
“顾大人的意思是，宋公子既准备重回科举，早些与京中文士接触并无坏处。”
祺裕没有立即答应。
他出身渔户，又荒废科举四年。京城文会中的人，多半非富即贵。
薛无问从旁边经过，冷哼一声。
“怎么，敢在公堂写策论，不敢进一个破园子？”
祺裕无奈：“师父，我只是担心给顾大人添麻烦。”
“你凭自己的文章去，添什么麻烦？”
薛无问将一只药箱放到他面前。
“正好，老夫今日要去松鹤园替季闻修看旧疾。”
“你随我去。”
阿璇正坐在地毯上，和谢知衡一起给小木马穿衣裳。
听见大哥哥要出门，她立刻抬起小脑袋。
“璇璇也去。”
祺裕问：“你去文会做什么？”
“陪大哥哥呀。”
阿璇理直气壮地说道：“京城好多坏人，万一又有人骂大哥哥，璇璇可以帮忙骂回去。”
祺裕忍着笑：“不许骂人。”
“那璇璇帮忙讲道理。”
谢知衡在旁边淡淡说道：“你讲道理时，也像在骂人。”
阿璇转头看他，一双圆眼睛满是不服。
“璇璇什么时候骂人啦？”
“你说曹广盛和臭鱼亲嘴。”
“他本来就亲啦。”
“你还说罗金奎是假爷爷。”
“他本来就没有白胡子呀。”
谢知衡被她堵得沉默。
祺裕笑着把妹妹抱起来。
“走吧。”
“不过到了园中，不能乱跑，也不能乱吃桌上的东西。”
“好。”
阿璇抱住大哥脖子，甜甜保证：“璇璇只吃自己认识的。”
松鹤园建在城西，园中松柏常青，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回廊下悬着一排青纱灯，几十名文士围炉而坐，桌上摆着茶点与笔墨。
祺裕一身素净青衫，与满园锦衣华服相比，确实显得普通。
阿璇却一点也不怯场。
她穿着雪白小斗篷，脖颈围着一圈柔软兔毛，只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被大哥牵着走过回廊时，脚上的小绣鞋踩过薄霜，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这里有好多叔叔。”
阿璇仰头小声问：“他们都是寒林吗？”
“翰林。”
祺裕纠正。
“翰林院的翰。”
阿璇跟着念：“寒林院。”
“不是寒冷的寒。”
“可是今日很冷呀。”
祺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渔户家的孩子不识字，也属寻常。”
说话的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绣竹纹的淡紫官袍，面如冠玉，手中还握着一把白玉骨扇。
冬日拿扇，本就有些刻意。
此人正是崔元魁的长子、翰林院编修崔玉衡。
他上下打量祺裕，眼中的轻视毫不遮掩。
“你便是宋祺裕？”
“正是。”
“听说你靠着顾大人举荐，也想进京城文坛？”
崔玉衡唇角微扬：“京城不比安县。会写几篇乡野策论，懂几样渔民生计，算不得真正学问。”
祺裕平静道：“我今日只是随师父替季博士诊病，并未说自己是京城文士。”
“怎么，怕比不过，便先找好退路？”
崔玉衡朝身旁众人笑道：“听说宋公子当年文章被盗，右手又废了四年。如今伤刚好，便迫不及待四处扬名。”
“也不知这名声究竟是靠文章，还是靠妹妹会装神弄鬼。”
阿璇原本在看湖上的冰。
听见他提到自己，慢慢转过头。
“叔叔，你是寒林边袖吗？”
园中安静一瞬。
有人低声纠正：“是翰林编修。”
阿璇努力复述：“寒林边修。”
崔玉衡脸色微沉：“是翰林院编修崔玉衡。”
“哦。”
阿璇乖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听起来像一只冻坏的袖袖呀？”
周围几个年轻士子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崔玉衡的脸色顿时难看。
“果然粗鄙无知。”
阿璇被说得有些委屈，下意识往祺裕腿边靠了靠。
祺裕握住妹妹的小手，抬眼看向崔玉衡。
“她只是年幼，一时记不清官名。”
“崔编修自诩读书人，却以羞辱三岁幼童为乐，这便是京城文坛的教养？”
崔玉衡冷笑：“宋公子若觉得受辱，不妨拿出真本事。”
“今日文会正谈海疆盐政。”
“你既来自沿海，可敢与我各写一篇策论？”
薛无问不耐烦道：“他今日随老夫看病，不是来陪你斗嘴。”
崔玉衡目光一闪。
“既然薛老先生在，不如再加一项辨药。”
“听闻宋公子既读书又学医，崔某恰巧也读过几本医书。”
“策论、辨药，各比一场。”
祺裕尚未回答，阿璇已经仰头看他。
“大哥哥会累吗？”
“不会。”
“手手会疼吗？”
“写一篇短文，不会疼。”
阿璇认真想了想，将自己腰间的小荷包取下来，塞进祺裕手里。
“那大哥哥拿着。”
崔玉衡嘲讽道：“里面装着什么能赢人的宝贝？”
阿璇警惕地捂住荷包。
“是糖糖和贝壳，不给坏叔叔看。”
她又转向祺裕，软声道：“大哥哥看见它，就知道璇璇陪着你。”
祺裕眼神柔软下来。
“好。”
两张桌案很快备齐。
策论题目为“禁私盐与活盐户孰先”。
崔玉衡先行落笔，引经据典，满篇皆是严刑峻法。凡有私盐，无论数额，一律重罚；沿海盐户则增加巡检，限制出行。
祺裕却没有急着写。
他想起安县那些被裴家逼迫的渔户，也想起官盐价高、百姓被迫购买私盐的现实。
笔锋落下，他先写盐户活路，再写官盐价格与贪腐。严惩私盐贩子之前，需先清理层层盘剥，让百姓买得起盐、盐户活得下去。
季闻修看过两篇文章，抚须说道：“崔编修文辞华美，却只知禁，不知为何屡禁不止。”
“宋祺裕的文章少了几分雕琢，所提办法却能真正落地。”
“这一场，宋祺裕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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