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妖言惑众的小崽子
林晴放下木勺。
“码头管事已经同意。”
庞士杰指着长队，厉声道：“一碗海鲜粥卖两文，你们想扰乱临河县粮价？”
阿璇听见有人凶娘亲，赶紧从祺裕身后跑出来。
“粥粥只有一点点钱，没有乱呀。”
庞士杰低头瞥她。
“小孩子滚远些。”
阿璇被他的语气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祺裕立即将妹妹抱起来。
宋钧年也沉下脸。
“庞掌柜，孩子同你说话，何必恶声恶气？”
庞士杰冷笑：“灾民吃了你们的便宜粥，谁还买我的米？”
林晴看了眼远处粮棚。
“一斤糙米六十文，庞掌柜卖的不是米，是灾民的活路。”
“货少价高，天经地义！”
“我从外地运米也有成本。穷鬼买不起，是他们自己的事！”
一个饿了两日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
“水患以前，你就囤了十几仓粮。哪里是从外地运来的？”
庞士杰眼神一狠。
“老东西，再胡说便拔了你的舌头！”
他朝伙计挥手。
“砸锅！”
十几个伙计抄起木棍冲上来。
霍骁往灶台前一站，手中木杖重重顿地。
“谁敢？”
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势压得众人脚步一滞。
庞士杰不认识霍骁，只当他是普通老头。
“老东西，别多管闲事！”
阿璇盯着庞士杰看了一会儿，忽然小鼻子皱起。
“庞叔叔，你的米米臭啦。”
庞士杰脸色微变：“胡说！”
“仓库墙墙后面，有好多发绿的米。”
阿璇捏住鼻子，奶声说道：“里面还有小虫虫。你让叔叔们把好米放上面，坏米藏下面，明天一起卖给大家。”
灾民们瞬间哗然。
“发霉的米也卖？”
“怪不得他不许宋家卖粥！”
庞士杰厉声怒吼：“一个妖言惑众的小崽子！你们也信她？”
阿璇不服气地鼓起脸。
“璇璇不是小崽子。”
“璇璇是小孩子。”
她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指向不远处一堵白墙。
“坏米就在墙墙后面。第三块砖可以推开，里面还有两本假本本。”
庞士杰的脸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朝白墙看去。
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证明心虚。
灾民们怒吼着冲向仓库。
伙计想拦，却被霍骁与水营士兵控制。
第三块砖被推开，墙后果然露出一扇暗门。
门内堆满已经发霉结块的旧米。
上面薄薄铺着一层新粮，一旦混合装袋，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郑怀远翻开藏在暗格中的双账。
“灾前，庞家仓库已有糙米四千石。”
“他故意封仓不卖，等洪水淹没官道，再将米价提到四倍。”
百姓怒火彻底爆发。
“黑心粮商！”
“我们饿死多少人，他还拿霉米骗人！”
庞士杰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他脚下原本铺着的木板被灾民踢开，一脚踩入泥坑。
扑通！
整个人摔进没过膝盖的烂泥中。
阿璇赶紧捂住眼睛，又悄悄从指缝里偷看。
“庞叔叔变成泥丸子啦。”
庞士杰挣扎着往外爬。
阿璇软声提醒：“不要抓右边的布布哦，布布会掉。”
庞士杰偏偏一把抓住右侧棚布。
哗啦！
积在棚顶的雨水兜头泼下，将他浇得连滚带爬。
灾民们又是解气又是好笑。
顾廷章当即让裴谨言请来临河县令。
账册、霉米和众多证人俱在，庞士杰再也无从抵赖，被官差当场扣押。
官府开仓平价售粮。
宋家熬出的海鲜粥仍旧一碗两文，直到所有老人和孩子都吃上热食。
夜色降临时，码头上燃起一堆堆篝火。
年轻妇人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走到林晴面前。
“林东家，我叫周晚晴。”
“若不是宋家这碗粥，我儿子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晴将一包鱼松放进她手中。
“留着明早拌粥，孩子容易吃。”
周晚晴红着眼圈跪下。
“我没有银子还。”
林晴赶紧将她扶起来。
“不是送你白吃。”
“明日帮我们清洗锅碗、整理海菜，算作工钱。”
周晚晴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做。”
阿璇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自己的小粥碗。
她舀起一勺，先吹凉，再递到林晴嘴边。
“娘亲吃。”
林晴忙了一日，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娘自己来。”
“不要。”
阿璇固执地举着小勺：“娘亲给好多人盛粥，手手累啦。璇璇喂娘亲。”
林晴低头喝下那勺有些凉的粥。
“好吃。”
阿璇立即笑弯了眼睛。
“因为里面有璇璇的葱葱。”
“风风想偷，都被璇璇守住啦！”
林晴心中柔软，将女儿抱到膝上。
码头外，许多北上的商队都记住了宋家的海鲜粥，也记住了宋家在灾时没有趁机涨价。
他们主动来找林晴。
“宋夫人，等到了北边，鱼松和海苔饼给我们留一批。”
“价钱按平日算，不必降。”
……
又过七日，济海号终于驶入京畿水道。
河面渐渐宽阔，来往船只也越来越多。漕船、客船、官船首尾相接，桅杆密密麻麻，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漂在水上的树林。
晨雾散开时，京城外郭的城墙出现在天边。
青灰色城墙高耸厚重，沿河绵延不见尽头。城楼飞檐之上，黑色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璇站在船头，仰着小脑袋看了很久。
她今日穿了一件绯红色小斗篷，兜帽边缘缝着一圈雪白兔毛，将她的小脸衬得越发白嫩。
“爹爹。”
“怎么了？”
“京城是不是长到天上去了？”
宋钧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城墙只是高，没有长到天上。”
阿璇努力把脑袋往后仰。
仰得太过，小身子也跟着往后倒。
祺衡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看城墙，不必把自己折过去。”
阿璇赶紧抱住二哥的手臂。
“它好高呀。”
她悄悄往宋钧年腿边靠了靠，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会不会倒下来压住饭饭号？”
祺裕笑道：“城墙很结实，不会倒。”
“真的？”
“真的。”
阿璇这才放心。
她又开始数城门上的铜钉。
“一颗、两颗、三颗……十五颗、十五又一颗……”
数到后来，她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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