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做梦都不敢梦
海棠花开了又落，转眼便过了三个月。
宋家中院里，窗扇大开。
暖风卷着淡淡药香穿堂而过，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
祺裕坐在桌前，右手握着一支细笔。
那只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此刻虽然仍有些轻颤，却已能稳稳压住笔锋。
薛无问站在一旁，脸色比他还严肃。
“手腕别僵。”
“落笔用的是腕力，不是让你拿五根手指掐死笔杆。”
祺裕慢慢放松手指。
“弟子明白。”
“你每次都说明白，写出来还是像蚯蚓喝醉了。”
薛无问毫不客气地拿起前一张纸。
纸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墨迹也深浅不一。
阿璇正趴在桌边，听见这句话，立刻伸长小脖子看了看。
“神医爷爷，蚯蚓喝醉是什么样子呀？”
“就是你大哥哥写的这样。”
薛无问将纸放到她面前：“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阿璇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认真摇头。
“才不是蚯蚓。”
“那像什么？”
“像小鱼鱼刚刚学游水。”
她用胖乎乎的手指沿着笔画轻轻划过。
“现在游得有一点弯，等多游几次，就会游得直直的啦。”
祺裕原本紧抿着唇，听见妹妹的话，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还是璇璇会安慰大哥。”
阿璇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说道：“璇璇没有安慰，大哥哥本来就很厉害。”
“以前手手睡着啦，现在才刚醒，当然要慢慢听话呀。”
薛无问捋胡子的手微微一顿。
明明只是几句奶声奶气的话，却把这几个月来祺裕所有的艰难都说透了。
这只手沉睡了四年。
如今能重新握笔，本就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事。
薛无问轻咳一声，将一张新纸铺好。
“再写。”
祺裕重新提笔。
阿璇踮起脚，小声问：“大哥哥要写什么？”
“写一个人的名字。”
“谁呀？”
祺裕没有回答。
笔尖落在纸面，一笔一画缓慢移动。
第一笔尚有轻颤。
第二笔渐渐稳住。
等最后一点落下，祺裕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纸上却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宋阿璇。
阿璇趴到纸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璇璇！”
她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墨迹蹭花。
“这是大哥哥用右手写的吗？”
“是。”
祺裕放下笔，手腕已经酸得微微发抖，脸上的笑容却比窗外日光还要明亮。
“大哥答应过，手好了以后，第一个给璇璇写名字。”
阿璇看着那三个字，小嘴慢慢瘪了下去。
祺裕一怔：“怎么哭了？”
“璇璇没有哭。”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大哥哥的手手终于醒啦。”
“它睡了好久好久，璇璇都怕它迷路，找不到回来的路。”
祺裕心头一酸，将她抱到膝上。
“大哥的手没有迷路。”
“因为璇璇每天都在旁边叫它，它听见了，便醒过来了。”
阿璇吸吸鼻子，低头对着祺裕的右手软声说道：“手手，你以后要乖哦。”
“不可以再睡那么久，也不可以让大哥哥疼疼。”
她说完，还轻轻吹了两下。
“璇璇给你呼呼，往后都不疼啦。”
门外忽然传来祺衡的声音。
“璇璇，只管大哥的手，不看看二哥？”
阿璇猛地回头。
祺衡站在院中，今日既没有拄拐，也没有扶墙。
他穿着一身利落短打，身形比从前结实了许多。双腿虽然还不能长时间奔跑，站立时却已十分稳当。
霍骁抱臂站在他身后。
“从门口走到这里，不能停，不能扶。”
祺衡望向妹妹，笑着张开双臂。
“璇璇，二哥来接你。”
阿璇立刻从祺裕膝上滑下来。
她想跑过去，又想起霍骁说过，不能在二哥练习时乱动，便乖乖站在原地。
“二哥哥慢慢走。”
“璇璇不跑，璇璇等你。”
祺衡迈出第一步。
他的步子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般摇晃，落地虽然缓慢，却极稳。
第二步。
第三步。
院中的人都安静下来。
林晴端着药碗站在廊下，眼眶一点点泛红。
宋钧年手中还拿着修到一半的渔网，此刻却连线从指间滑落都没发觉。
祺衡一步步走到阿璇面前。
“二哥走得怎么样？”
阿璇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像大树一样稳！”
霍骁在后面淡淡说道：“大树不会走路。”
阿璇回头看他，认真改口：“那就像会走路的大树。”
霍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祺衡笑出声，俯身抱住妹妹。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般双腿发抖。
他双臂用力，将阿璇高高举过头顶。
“飞高高喽！”
阿璇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
海蓝色的小裙摆在半空中转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二哥哥再高一点！”
“还要转圈圈！”
“好，转圈圈。”
祺衡抱着她缓缓转了一圈。
阿璇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两只小手不断拍着。
“二哥哥会走啦！”
“二哥哥真的带璇璇飞高高啦！”
林晴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宋钧年放下渔网，将她揽进怀里。
“好了。”
“两个孩子都好了，这是高兴的事。”
“我知道。”
林晴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我就是高兴。”
“四年了…… 他们能有今天。”
祺裕拿着那张写有“宋阿璇”的纸走出屋子。
祺衡抱着妹妹站在院中。
兄弟二人隔着几步对视。
一个右手重新执笔，一个双腿重新站立。
谁也没有说话，眼圈却同时红了。
阿璇看看大哥哥，又看看二哥哥，忽然朝祺裕伸出小手。
“大哥哥也来。”
祺裕走到他们身边。
阿璇一只胳膊搂住祺衡，另一只胳膊搂住祺裕，用力把两颗小脑袋往一起凑。
“璇璇有两个最好最好的哥哥啦！”
“一个会写璇璇的名字，一个会抱璇璇飞高高。”
她认真想了想，又奶声补充：“谁都不可以换，给好多钱钱也不换。”
祺裕笑着问：“若有人拿一屋子糖来换呢？”
阿璇明显犹豫了一小下。
两个哥哥同时眯起眼睛看她。
阿璇赶紧搂得更紧。
“也不换！”
“糖糖吃完就没有啦，哥哥会一直陪璇璇。”
祺衡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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