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太阳爬得好慢呀
第二日辰时，天边才刚刚泛白。
海雾笼着杨村，青石小路湿漉漉的。宋家药房里已经点起数盏油灯，窗户紧闭，炭炉上煮着一锅深褐色药汤。
薛无问净过手，将一排银针与正筋用的细木板摆到桌上。
“其他人都出去。”
林晴站在祺裕身边，脸色比儿子还白。
“薛老先生，我留下帮忙。”
“不需要。”
“可祺裕他……”
薛无问抬头看她：“你若在这里哭，他还要反过来安慰你。是给我帮忙，还是添乱？”
林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祺裕用左手握住她。
“娘，您在外面等我。”
“我没事。”
“疼了便喊，别硬忍。”
林晴眼中全是心疼：“在自己家里，不丢人。”
祺裕笑着应下：“好。”
阿璇踮着小脚，从门缝里探进脑袋。
“大哥哥，璇璇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
薛无问答得毫不留情。
阿璇赶紧举起两只小手：“璇璇不碰针针，也不说好多话。”
“你站在这里，宋祺裕便只顾着看你。”
阿璇的小嘴一下撇了下来。
祺裕将她抱到怀中，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璇璇在门外唱歌给大哥听。”
“大哥疼的时候，就听你的声音。”
“那璇璇不走。”
阿璇搂紧他的脖子：“一小步都不走。”
祺裕将妹妹交给祺衡，转身进了药房。
木门关上。
阿璇立即从祺衡怀中滑下来，搬来自己的小凳子，端端正正坐到门边。
她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小声问：“二哥哥，大哥哥什么时候出来呀？”
“要等一阵。”
“多长的一阵？”
祺衡也说不准，只能道：“等太阳爬到屋檐那么高。”
阿璇抬头看了一眼刚露出一点边的太阳，顿时忧愁地叹气。
“太阳爬得好慢呀。”
药房内，薛无问已经用布带固定住祺裕的右臂。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祺裕靠在椅背上，脸色平静。
“不后悔。”
“咬住。”
薛无问递来一块折叠厚布。
祺裕却摇头：“不必。”
“怕妹妹听见？”
祺裕隔着门，看了一眼坐在外面的模糊小影子。
“她胆子小。”
薛无问冷哼：“她胆子可比你们家所有人都大。”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仍比平日轻缓了几分。
指尖按住错位的筋骨，猛地用力。
剧痛顷刻间贯穿整条右臂。
祺裕的身体骤然绷紧，左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门外，林晴听见椅脚摩擦地面的闷响，眼泪瞬间落下。
宋钧年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早知道这么疼……”
他声音发哑：“当年我就该拼了命，也要护住两个孩子。”
“爹。”
祺衡沉声打断他：“错的是周家，不是您。”
宋钧年闭上眼，眼角通红。
阿璇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药房里没有大哥哥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害怕。
小姑娘从凳子上站起来，趴到门板上。
“大哥哥。”
她软软地喊了一声。
“大哥哥不怕，璇璇在外面。”
药房里，祺裕被疼痛压得发黑的视线微微清明。
薛无问低声道：“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下一次更疼。”
“来。”
门外，阿璇开始唱歌。
“月亮圆圆，海水蓝蓝，鱼儿游游，游到哥哥边边……”
她记不全原来的词，便想到哪里唱到哪里。
“大哥哥乖乖，痛痛飞飞，等手手好了，给璇璇写名字……”
奶声奶气的调子隔着木门，一句一句飘进药房。
祺裕咬紧牙关，任由薛无问重新拉开错位的筋骨。
整整一个时辰后，房门终于打开。
祺裕被宋钧年扶出来时，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右手已经被药布和木板固定，衣襟也被冷汗彻底浸透。
阿璇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
下一刻，小姑娘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哥哥……”
祺裕疲惫地笑了笑。
“怎么哭了？”
阿璇跑过去，却不敢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只轻轻抱住他的腿。
“大哥哥是不是好疼呀？”
“已经不疼了。”
“骗人。”
阿璇哭得一抽一抽：“大哥哥的脸都白白的，嘴巴也没有红红。”
祺裕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
“真的已经不疼了。”
“刚才疼，现在过去了。”
阿璇仰起哭花的小脸：“手手好了吗？”
“还没有。”
祺裕轻声说：“要慢慢好。”
薛无问从门内走出来。
“头三日不能动，七日后开始针灸。半个月后练习屈指。”
阿璇赶紧擦掉眼泪，认真听着。
“神医爷爷，璇璇可以帮什么忙？”
“盯着他，不许偷偷练。”
“为什么不许练？”
“筋脉刚刚接续，太早用力会再次受伤。”
阿璇立刻点头，转身对祺裕严肃宣布：“大哥哥不可以偷偷动。”
“吃饭璇璇喂，喝水璇璇喂，穿衣裳也让二哥哥帮忙。”
祺衡挑眉：“为什么穿衣裳是我帮？”
阿璇理直气壮：“璇璇太小，够不到大哥哥的袖袖呀。”
祺衡无言以对。
此后的半个月，阿璇当真成了最尽职的小看守。
祺裕看书，她替大哥翻页。
祺裕吃饭，她用小勺舀起饭菜，吹得温温的，再小心送过去。
第一勺饭掉在桌上。
第二勺洒在祺裕衣襟上。
第三勺终于顺利喂进嘴里。
阿璇高兴得直拍手。
“大哥哥吃到啦！”
祺裕咽下那口已经被吹得有些凉的饭，眼中全是笑。
“璇璇真厉害。”
半个月后，薛无问开始让祺裕练习手指。
一根极细的银针被放在桌上。
“用右手夹起来。”
祺裕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手。
手腕仍旧僵硬，拇指与食指也不听使唤。他尝试许久，银针只在桌面上滚动，始终无法拿起。
一次，两次，十次。
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
阿璇蹲在桌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第十七次，祺裕的两根手指终于夹住银针。
针尖离开桌面。
只有短短一瞬。
当啷。
银针又掉了下去。
祺裕望着自己的手，眼圈忽然红了。
四年。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用右手真正拿起一样东西。
阿璇扑到桌下，将银针捡起来，兴奋得满屋乱跑。
“拿起来啦！”
“大哥哥的手手听话啦！”
“爹爹娘亲，二哥哥，快来看呀！”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277/5445961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