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太医院早该改成菩萨庙了
夜色已经深了。
新屋檐下挂着两盏风灯，海风一吹，昏黄的光便在青砖地上轻轻摇晃。
饭桌还没收拾。
祺裕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薛无问只看了一眼，便把药箱搁到桌上，“手伸出来。”
祺裕用左手托起右腕，平放在桌面。
薛无问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腕一路按到掌心，又依次捏过五根手指，“疼不疼？”
“有些麻。”
“这里呢？”薛无问按住腕骨内侧。
祺裕的右臂猛地绷紧，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疼。”
宋钧年站在旁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薛老先生，轻些。”
薛无问头也不抬。
“我若轻轻碰两下便能治好，太医院早该改成菩萨庙了。”
“治伤便会疼。你要是见不得，先出去。”
宋钧年被堵得说不出话，却也没走，只紧紧盯着儿子的手。
薛无问又拿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祺裕虎口处轻轻刺入。
祺裕的食指忽然动了一下。
薛无问眯起眼睛。
“不是彻底没救。”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晴的嘴唇轻轻颤了颤。
“薛老先生，您的意思是……祺裕的手，真的还能好？”
“筋脉没死，手指也有反应。”
薛无问收回银针，神色仍旧冷淡：“当年伤他的那个人，下手是奔着彻底废掉这只手去的。腕骨断裂，筋脉错位，又拖了太久，长得乱七八糟。”
“要治，便得把长错的位置重新拉开，再一点点接回去。”
宋钧年脸色一白：“重新拉开？”
“说直白些，和再断一次差不多。”
薛无问抬眼看向祺裕。
“会很疼。”
“治过之后，也不代表立刻就能写字、拿针。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每日针灸、泡药、练手，一个都不能少。”
“即便做到这些，也只有七成把握。”
屋内静得只剩灯芯轻轻炸响的声音。
林晴转过脸，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她盼了四年，终于盼到有人说儿子的手能治。
可一想到要让祺裕把当年受过的痛再受一遍，她的心又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娘。”
祺裕轻声唤她。
林晴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娘没事。”
“您的眼睛都红了。”
“是灶里的烟熏的。”
“灶火早灭了。”
祺裕望着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娘，我想治。”
林晴眼里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娘知道。”
“可你当年受伤的时候，疼了整整一个月。夜里不敢翻身，白天还骗我说不疼……”
“这次不一样。”
祺裕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曾经可以写字，可以握笔，可以替弟弟刻一只小木鸟。
后来它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枯枝，垂在身侧整整四年。
“以前疼，是因为有人毁了我的手。”
“这次疼，是为了把它治好。”
祺裕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只要还能提笔，哪怕只有一成机会，我也愿意试。”
“何况薛老先生说有七成。”
宋钧年红着眼睛，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好。”
“爹陪你治。”
“治多久都成。家里的银子不够，爹便出海打鱼；药材难找，爹就进山给你挖。”
祺衡拄着木杖站在桌边，也沉声说道：“还有我。”
“新船的订金已经收了。往后我挣的银子，都给大哥治手。”
祺裕看向他：“你的腿也要治。”
“那就一人一半。”
祺衡扯了扯嘴角：“谁也别想偷懒。”
阿璇原本一直趴在桌边听。
她听懂了大哥哥的手可以好，也听懂了治起来会很疼。
小姑娘慢慢走到祺裕身边，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右手。
她不敢用力，只轻轻托着，像是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大哥哥，痛痛会有多痛呀？”
祺裕声音温柔：“只有一点点。”
薛无问毫不留情地拆穿：“不是一点点，是很疼。”
阿璇一下急了。
她仰起小脸看向薛无问，眼圈迅速泛红。
“神医爷爷，不能少疼一点点吗？”
薛无问板着脸：“不能。”
“那……”
阿璇吸了吸小鼻子，把自己的小手伸到他面前。
“可以分给璇璇一点吗？”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阿璇认真比画：“大哥哥疼好多，璇璇疼一点点。爹爹娘亲、二哥哥也分一点点。”
“这样大哥哥就只剩下一点点痛啦。”
祺裕喉头猛地一紧。
他用左手将妹妹抱到膝上，低头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头发里。
“傻璇璇。”
“疼是不能分的。”
阿璇的小嘴立刻往下一撇：“为什么不能呀？”
“因为这是大哥自己的手。”
祺裕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脸上的笑却很温柔。
“大哥受得住。”
“璇璇只要在外面陪着，大哥听见你的声音，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阿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追问：“真的？”
“真的。”
“那璇璇一直说话。”
祺衡在旁边笑道：“那大哥怕是没疼晕，先被你念晕了。”
阿璇回头瞪他，小脸气鼓鼓的。
“二哥哥不可以笑，大哥哥要治手手，是很要紧的事。”
“好，二哥不笑。”
祺衡立刻认错：“璇璇负责在门外说话，二哥负责给大哥擦汗。”
林晴也擦掉眼泪，低声说道：“娘给你熬药。”
宋钧年接话：“爹给你准备好吃的。”
祺裕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眼底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散了。
薛无问却忽然冷哼一声。
“只是有机会，又不是明日便能恢复。”
“一个个哭哭笑笑的，吵得老夫头疼。”
他说着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小纸包，递给阿璇。
“拿去。”
阿璇打开纸包，看见里面躺着几块淡绿色的小糖。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神医爷爷给璇璇糖糖啦？”
“药糖。”
薛无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便安静些。”
阿璇挑出最大的一块，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刚嚼一下，她的整张小脸便皱成了包子。
“苦！”
小姑娘眼睛都快挤没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神医爷爷骗人，这不是糖糖！”
薛无问捋着胡子：“药糖也是糖。”
“糖应该甜甜的。”
阿璇含着那块苦糖，声音都变得含糊不清：“这个是苦苦穿了糖的衣裳，假装自己是糖糖。”
霍骁坐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
“薛老头，你的药糖又被嫌弃了。”
薛无问脸色一黑：“不识货。”
阿璇好不容易把药糖咽下去，赶紧抱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她擦擦嘴，又从纸包里挑出最小的一块，递到祺裕嘴边。
“大哥哥吃小的。”
祺裕笑道：“不是苦吗？”
“是很苦。”
阿璇诚实地点头：“可是吃了手手会好。大哥哥吃小块，就只苦一点点。”
祺裕心头柔软，低头将药糖含进嘴里。
“甜的。”
阿璇睁圆眼睛：“真的吗？”
“真的。”
她狐疑地拿起另一块舔了舔，立刻又皱起脸。
“大哥哥也骗人，明明还是苦的！”
屋里压抑的气氛终于彻底散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薛无问将针囊收好。
“今晚早点休息。”
“明日辰时，开始正筋。”
林晴心口又是一紧：“明日便开始？”
“拖了四年，还想再拖？”
薛无问看向祺裕：“想清楚。筋一旦重新拉开，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祺裕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阿璇也仰着小脸望着他，眼睛亮亮的，满是信任。
“大哥哥不怕。”
“璇璇在门外陪你。”
祺裕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好。”
“明日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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