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要做一个香香的好叔叔
赵望海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穆长川看了他一眼，将一封书信递过去。
“南边的万潮商队缺一名熟悉海路的船工。领队韩承义从前与你爹一同出过海，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赵望海猛地抬头：“让我去做船工？”
“怎么，不愿意？”
“愿意！”
赵望海接过书信，手指用力收紧：“我在安县得罪的人太多，鱼市也没我的位置。只要能靠力气吃饭，去哪里都成。”
他转身走到宋钧年面前，沉默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宋钧年，从前的事，是我赵望海对不住你们。”
“我踢过你家的鱼筐，欺负过林嫂子，还骂过祺衡和阿璇。这些不是做一个月苦工就能抵消的。”
“今日我要离开安县。你们不肯原谅，也在情理之中。”
宋钧年看着他：“你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
赵望海苦笑一声：“风暴那日，我抱着木板泡在海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你们明知我做过恶事，还是把我从海里捞了回来。”
“后来在蚌滩干活，我才明白，海里的东西不是谁拳头大便全归谁。”
“从前我总想着踩住别人，自己便能爬得高些。到最后，除了一个赵五爷的臭名，什么也没剩下。”
宋钧年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过去的错，没人能替你抹去。往后怎么活，却还来得及由你自己选。”
赵望海眼圈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阿璇跑进屋中，很快又抱着一只油纸包跑出来。
“望海叔叔，这个给你。”
赵望海接过来，发现里面装着六张海苔饼和一小罐鱼松。
“给我的？”
“嗯！”
阿璇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叔叔以后不可以卖臭鱼，也不可以欺负人。要做一个香香的好叔叔。”
赵望海鼻头一酸，赶紧背过身去。
“知道了。”
“我走了以后，你也别总往危险的地方跑。海上风浪大，不是每次都能有人及时救你。”
阿璇软声答应：“璇璇会乖乖哒。”
赵望海登上万潮商队的货船时，没有人叫他赵五爷。
韩承义只看了一眼穆长川的介绍信，便伸出手。
“赵望海，欢迎上船。”
赵望海回头看了一眼岸边。
阿璇正被宋钧年抱着，用力朝他挥舞小手。
“望海叔叔，要做好人呀！”
清脆的小奶音追着海风飘出很远。
赵望海握紧缆绳，第一次觉得，“赵望海”三个字，比“赵五爷”更像是自己的名字。
送走赵望海后，宋家回到海味铺。
临近中午，一支装束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商队走进长街。
商队中的女子大多穿着窄袖长裙，衣襟和腰带上绣着海浪与白鸟。为首的老夫人约莫六十岁，头发银白，耳边戴着两枚深蓝色宝石。
“请问这里可是宋家海味铺？”
林晴迎出门：“正是。老夫人想买些什么？”
“老身云桑宁，从沧澜而来，准备带一批方便远行的干货回国。”
老夫人的大曜话说得很流利，语调却比本地人更轻缓。
“听闻宋家鱼松没有细刺，海苔饼也能久放，特来看看。”
林晴将人请进铺中。
阿璇正在后院陪祺裕分药。
她认得几种常用药草，正把胖胖的小手背在身后，学着大哥的样子逐一辨认。
“这是甘草草。”
“这是苦苦草。”
祺裕无奈道：“药名不叫苦苦草。”
“可是它真的很苦呀。”
阿璇拿舌尖舔过一点黄连，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忙不迭吐了吐舌头。
“比神医爷爷的糖糖还苦！”
祺裕赶紧给她喂了口温水：“说过不许乱尝药材。”
阿璇乖乖点头，却在听见前院有人说起大海时，轻轻哼起了一支熟悉的曲子。
“月亮圆圆，海水蓝蓝，鱼儿游游，游到娘的边边……”
歌声从帘子后飘进铺中。
云桑宁刚拿起一块海苔饼，手指忽然僵住。
啪的一声。
海苔饼掉在桌上。
“这首歌是谁在唱？”
她脸上的和气瞬间散去，眼底全是震惊。
林晴心头一紧，立刻看向后院。
“是我女儿。”
“夫人听过？”
“何止听过！”
云桑宁猛地站起来，急切地说道：“请宋夫人让她再唱一遍！”
林晴没有立即答应。
云桑宁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突然，连忙收敛情绪。
“宋夫人莫怕，老身没有恶意。”
“只是这首曲子，普通人绝不可能会唱。”
阿璇听见有人谈论自己，从帘子后探出一颗小脑袋。
“婆婆找璇璇吗？”
云桑宁望向她。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淡青色小褂，嘴边还沾着一点药粉。一双眼睛清澈圆润，像被海水洗过的黑珍珠。
云桑宁呼吸微滞，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阿璇立即缩回祺裕腿边，只露出半张小脸。
“大哥哥，这个婆婆为什么一直看璇璇呀？”
祺裕将她抱起，温声道：“她听见璇璇唱歌，想问几句话。璇璇若是不喜欢，便不回答。”
“没关系哒。”
阿璇搂住他的脖子，有了哥哥撑腰，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她转头望向云桑宁：“婆婆也会唱吗？”
云桑宁声音发颤：“会。”
她轻轻唱出下一句。
“星河迢迢，潮声漫漫，神明护佑，明珠归岸……”
阿璇眼睛一亮，立刻接了下去。
“风儿轻轻，船儿摇摇，璇璇躺在浪花花里，梦到爹爹的笑笑！”
唱到曲尾时，她自然而然地将尾音向上轻轻一转。
云桑宁的眼圈瞬间红了。
“连沧澜古调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林晴握紧衣袖：“老夫人，这究竟是什么歌？”
云桑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此曲原名《祈海谣》，是沧澜国王族女子祭海时才能唱的曲子。”
“外人即便听过，也只知前半段。最后三句古调，历来只由王族母女口耳相传。”
宋钧年、林晴和两个儿子的神情同时变得凝重。
祺裕问道：“那阿璇为何会唱？”
云桑宁看着阿璇，眼中既有激动，也有疑惑。
“老身也无法确定。”
“多年以前，沧澜最受宠爱的明珠公主远嫁大曜，后来成为当朝太子妃。”
“太子妃怀有身孕时，身体极差。大曜太医曾断言，腹中孩子先天不足，即便勉强降生，也很难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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