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璇璇也慢慢长
穆老头沉默了。
他并不是瞧不起渔户。
他只是穷怕了。
儿子半年前遇上船祸，双腿虽然保住，却再也不能下海。为了抓药治伤，家中不仅耗尽积蓄，还欠下十几两银子。
林晴听明白缘由，没有趁机用低价逼他留下。
“穆老先生若愿意教，我们按月付您工钱。”
“住处由宋家安排，您儿子的药也可以从王大夫那里取。药钱不是白送，从您之后的工钱里慢慢扣，不收利息。”
穆老头抬头看她：“你不怕我拿了钱，不肯用心教？”
“所以要立契。”
林晴坦然道：“您教村民养蚌、看护蚌滩，我们按约付钱。该说清楚的都写清楚，对两家都好。”
穆老头看向宋家众人。
没有施舍，也没有压价。
给他体面，也给他退路。
他沉默许久，终于问道：“每月多少工钱？”
“二两银子，另包您父子住处和三餐。”
穆老头呼吸一紧。
这个价钱，比大商户曾经给他的还要公道。
“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蚌滩不能乱挖。幼蚌不能取，珠蚌也不能为了看有没有珠子便随意开壳。”
宋钧年立即点头。
“这也是宋家的规矩。”
穆老头看了看阿璇，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我教。”
阿璇高兴得拍起小手。
“穆爷爷留下啦！”
她跑到一只老蚌旁边蹲下，奶声奶气地宣布：“贝贝以后有爷爷照顾，不怕生病啦。”
养蚌的事情很快定了下来。
穆老头先划分水域，又教村民如何观察蚌壳、清理病蚌。
宋家没有大规模投入，只先选了一小片浅滩试养。
赵五听说一颗东珠便能换几十上百两银子，心思又活络起来。
夜里，他偷偷潜进蚌滩，捞走一筐幼蚌。
刚走出礁湾，阿璇的声音便从石头后面响起。
“臭鱼叔叔，你抱贝贝去哪里呀？”
赵五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竹筐掉进水里。
“我、我看它们快被浪冲走，帮忙捡回来。”
阿璇从石头后探出小脑袋。
她披着林晴的外衫，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祺衡和宋钧年则站在她身后。
“贝贝没有被浪冲走。”
阿璇认真说道：“是你偷偷抱走的。”
赵五抱紧竹筐：“海里的蚌谁捡到便是谁的，你们凭什么说是宋家的？”
宋钧年沉声道：“这一片是试养区，立过木牌，也向行会报备过。”
“你夜里来捞，不问自取便是偷。”
赵五仍旧嘴硬。
“谁能证明这些蚌是你们养的？”
阿璇伸出小手，指向蚌壳边缘。
“每只贝贝都有蓝色小月牙。”
穆老头为了记录幼蚌长势，用天然海草汁在壳边染了月牙记号。
水洗不掉，也不会伤蚌。
赵五低头一看，筐中所有幼蚌果然都带着蓝色印记。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捡错了，放回去便是。”
“不能只放回去。”
祺衡说道：“你惊动了幼蚌，又弄坏两处防浪木栏，得赔偿修复。”
赵五梗着脖子：“我没钱！”
阿璇掰着小手指说道：“那就来干活呀。”
“穆爷爷说，蚌滩每天都要清理。臭鱼叔叔力气大，可以搬木头、挖水沟，还可以捡臭臭的坏贝贝。”
赵五的脸顿时绿了。
“要我替你们做苦工？”
“不是替我们。”
阿璇摇摇头：“是赔贝贝。”
赵五最后还是被安排到蚌滩做一个月工。
他满心不服，将偷来的幼蚌暂时藏进自家水缸，想等风头过去再拿出来。
当夜，一股浓重蚌腥味从院中飘出。
附近海鸟闻味而来，成群落到赵家屋顶。
赵五被啄瓦片的声音惊醒，披着衣裳冲出去。
“滚！都给老子滚！”
海鸟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满院乱飞。
有的撞翻水缸，有的啄开屋顶茅草，还有一只不偏不倚在赵五头上落下一坨鸟粪。
哗啦一声，藏着幼蚌的水缸倒了。
满地都是带蓝色月牙的蚌。
赶来看热闹的村民笑得直不起腰。
阿璇被宋钧年抱在怀里，困得不停揉眼睛。
她看了看满头鸟粪的赵五，软声提醒：“臭鱼叔叔，你偷贝贝，鸟鸟都知道啦。”
赵五羞得恨不得钻进水缸。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将幼蚌送回蚌滩，也开始按照穆老头的吩咐搬木料、挖水沟。
起初他干什么都骂骂咧咧。
可看见穆老头将病蚌单独养护、将幼蚌一只只放回水中，他渐渐安静下来。
“这么麻烦，什么时候才能开珠？”
穆老头头也不抬：“三年，五年，也可能一颗好珠都没有。”
赵五愣住：“那你们图什么？”
宋钧年正在修防浪栏，闻言说道：“图以后还有蚌，子孙还有珠。”
阿璇蹲在浅水边，用小手轻轻摸了摸蚌壳。
“贝贝慢慢长。”
“璇璇也慢慢长。”
她回头看向全家，露出几颗白白的小米牙。
“等璇璇长高高的时候，贝贝也有好多小月亮啦！”
……
赵五在蚌滩做满一个月苦工那日，天刚蒙蒙亮，便将修好的木栏一根根搬到浅滩边。
穆长川蹲下检查木桩，伸手晃了两下。
“不松，也没有偷工减料。”
赵五抹去额头上的汗，别扭地说道：“我赵望海虽然以前做过不少混账事，答应赔的工，却不会少做一天。”
阿璇蹲在一只木桶旁边，闻言慢慢睁圆了眼睛。
“臭鱼叔叔不叫赵五呀？”
赵五动作一僵。
“赵五是外号。我在家中行五，本名叫赵望海。”
阿璇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望海叔叔的名字好听！”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璇璇呀？”
赵望海张了张嘴。
从前他在鱼市欺行霸市，谁见了都叫一声赵五爷。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快忘了，父亲当年给他取“望海”这个名字，是盼他凭自己的本事在海上挣一口饭，而不是踩着别人作威作福。
赵望海扭过头，闷声道：“一个名字，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要说呀。”
阿璇认真地挺起小胸脯。
“璇璇也有大名，叫宋阿璇。爹爹说，有名有姓，就是家里记得你、盼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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