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押粮队堵在城外的消息刚传开，各家商户便闻风而动。

几百名官兵滞留安县，哪怕每人只吃一顿，也是一桩不小的生意。

宋家赶到时，裴家已经在路边支起了棚子。

十辆大车一字排开，车上摆满用盐腌过的猪肉和羊肉。

裴家管事穿着崭新的绸衫，正满脸堆笑地与押粮队的韩管事谈价。

“这些都是裴家特意为远行商队准备的上好腌肉。”

“一车十两，十车一百两。只要韩管事点头，立刻便能搬上粮车。”

韩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皮肤黝黑，眉间有一道刀疤。

他掀开盖在腌肉上的油布，先看成色，又低头闻了闻。

表面的肉被盐和香料抹得油亮，看不出问题，可一百两的价格实在太高。

“我们还得押粮赶路，手里的银钱不能全花在吃食上。”

裴家管事笑道：“官爷们一路辛苦，总不能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说着瞥向宋家挑来的竹筐，声音故意拔高。

“有些穷渔户连正经冰窖都用不起，把鱼虾剁碎了和进面里，谁知道用的是新鲜鱼，还是臭鱼烂虾？”

“这种东西吃坏了肚子，耽误押送军粮，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几名官兵原本还在闻海鲜饼的香味，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迟疑。

赵五不知何时也混进了人群。

他脚上还缠着布条，一瘸一拐地走到宋家摊前。

“裴管事说得对。”

“大家昨日没去鱼市，不知道宋家有多惨。一桶海货摆了半天都没人收，谁知道这些饼是不是拿卖不掉的臭货做的？”

林晴掀开竹筐上的干净白布。

金黄的海鲜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带着淡淡余温。鲜香味一散开，许多饿了半日的官兵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们的鱼和海蛎都是昨日退潮时采的。”

“清洗、去刺、和面，每一步都有村民见证。东西干不干净，可以先验，再谈买卖。”

裴家管事嗤笑道：“你一个村妇，说干净便干净？”

“韩管事，裴家的肉可是附近出了名的好货。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鱼饼，给牲口吃还差不多。”

阿璇被宋钧年抱在怀里，小鼻子动了动。

她没有去看香喷喷的海鲜饼，反而盯住裴家的腌肉。

肉车上浮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灰黑气息。

再仔细一看，她眼前闪过一块被切开的腌肉。外面油亮，里面却已经腐烂，几条白色小虫还在肉缝里蠕动。

阿璇立刻捂住鼻子。

“那个肉肉坏掉啦。”

裴家管事脸上的笑一僵。

“小娃娃，你懂什么？”

阿璇早已听惯恶人用这种话骂她，可每次听见，宋家人仍会心疼。

宋钧年脸色一沉：“嘴巴放干净些。”

林晴也将女儿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璇璇不怕，有娘在。”

阿璇搂住娘亲的脖子，心里立刻有了底气。

她转头看向裴家管事，声音又软又认真。

“坏叔叔，你的肉肉里面有白虫虫。”

“你要是吃下去，肚肚会痛，还会吐在自己的鞋鞋上。”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阿璇看东西一向很准。”

“上次假银也是她先发现的。”

裴家管事额头上冒出一点冷汗。

这批腌肉在库房放了多久，他心里最清楚。

外层发黏后，他们特意让人用烈酒清洗，再抹上重盐和香料遮住味道。只要不将肉切到最深处，根本看不出腐坏。

可眼前的小丫头，竟然张口便说里面有虫。

他强撑着冷笑：“一个三岁娃娃随口胡说，你们也信？”

赵五为了讨好裴家，立刻嚷道：“裴家的肉要是有问题，我赵五把这十车烂木头全吃了！”

阿璇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臭鱼叔叔，木头也不能吃，吃了会拉不出来的。”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赵五气得脸色发紫。

裴家管事见韩管事神色狐疑，知道今日若不证明肉没有问题，这笔生意便做不成。

他从车上挑了一块看着最好的腌肉，用刀割下一大块。

“都看清楚了！”

“这是裴家的上等腌肉，别说人能吃，便是拿去孝敬知府大人也不失礼！”

他说完，将肉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肉外层全是盐和香料，腐味暂时尝不出来。

裴家管事咽下腌肉，得意地摊开双手。

“我吃了，怎么样？”

阿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开始数数。

“一，二，三……”

林晴低声问：“璇璇在数什么？”

“数叔叔什么时候吐呀。”

裴家管事刚想讥讽，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瞬间冒出大片冷汗。

“肚子……”

他捂住肚子弯下腰，嘴巴刚张开，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污物不偏不倚，全落在他那双崭新的黑缎鞋上。

周围官兵齐刷刷后退一步。

阿璇缩进林晴怀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璇璇说过会吐在鞋鞋上嘛。”

韩管事的脸彻底沉了。

“把肉切开！”

两名官兵上前，从腌肉最厚的地方一刀剖下去。

表层肉色尚可，内里却已经发黑发黏。

刀尖一挑，几条白色肉虫掉在案板上，不断扭动。

“呕——”

围观百姓一阵干呕。

押粮官兵更是勃然大怒。

“拿生蛆的肉给我们吃？”

“这是想让弟兄们全病倒吗！”

韩管事一脚踹翻裴家管事。

“押运军粮途中若有人因你们的烂肉染病，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裴家管事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误会……小人也不知道肉坏了……”

“方才你不是还说能孝敬知府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裴家自己都舍不得吃，全拿出来孝敬官爷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嘲笑。

赵五眼看情势不妙，拖着伤脚悄悄往后退。

阿璇恰好看见他。

“臭鱼叔叔，你不吃木头了吗？”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赵五身上。

赵五脚步一僵，脸涨得通红。

“谁、谁说我要吃木头了？”

“我们都听见了！”

“十辆车，一块都不能少！”

赵五哪敢真吃，转头便跑。

他腿上本就有伤，没跑几步便摔进路边草沟，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裴家的烂肉被全部扣下。

韩管事这才走到宋家摊前，态度却仍旧谨慎。

“你们的饼可以先验，但押粮事关重大，不能只凭闻着香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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