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皇帝驾到

五月初十，望潮村来了个大人物。

那天沈知渔刚从广州回来三天，正在医馆后院给玫瑰桩松土。赵婆子在灶房熬桂花膏，二妹在学堂帮忙抄书，三妹蹲在榕树底下逗黑子。村里安静得很，只有蝉叫和远处海潮声。

忽然村口传来一阵骚动。先是狗叫，然后是阿生跑回来的脚步声，一路从巷子口响到医馆门口。

“沈姑娘！沈姑娘！”阿生气都喘不匀，“来了！官船！好大的官船！码头那边来了好多人，穿黄衣裳的！姜县令陪着！往咱村来了！”

沈知渔放下药锄站起来。穿黄衣裳的。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萧北辰已经站在那儿了。他刚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新采的草药，肩上还沾着松针。他看了沈知渔一眼，没说话，但手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

“先别急。”沈知渔说，“看看再说。”

村里人已经涌到了村口。沈知渔挤过人群，看见大榕树底下停着一顶明黄伞盖的轿子。旁边站着姜县令，穿着簇新的官袍，额头上全是汗。轿子旁边立着一队带刀侍卫，把看热闹的村民隔开。

轿帘掀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下来。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明黄腰带，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站定，环顾了一圈望潮村——崭新的青砖别墅，干净的石板路，村口的青石碑，还有远处医馆门口挂着的“神医”匾额。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渔身上。

沈知渔赶紧跪下去。“民女沈知渔，叩见皇上。”

皇帝摆摆手。“起来。朕微服来的，不必多礼。”他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村子，“朕听太子说，儋州有个望潮村，村子不大，但有医院、有作坊、有学堂。太子说他在你这里住了一个月，比在东宫十七年学到的都多。朕来看看。”

沈知渔站起来。“皇上请进村。民女带您看看。”

皇帝点头。他身后跟着姜县令、几个随行的官员、一队侍卫。浩浩荡荡进了村。皇帝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经过作坊时他停下来，看了两眼——妇人们正在熬桂花膏，热气腾腾的，满院子桂花香。他闻了闻，没说话，继续走。

经过学堂时，里面传来读书声。沈昭文正在讲《论语》，声音朗朗。皇帝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问：“这是谁在教？”

“民女的父亲，沈昭文。”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医馆门口，皇帝抬头看那块“神医”匾额，嘴角微动。他跨进医馆，看了诊室、药柜、竹榻、墙上挂的穴位图。沈知渔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竹榻底下停了一瞬——那里压着萧北辰的树皮地图。

“你这里，比太医院还全。”皇帝说。

沈知渔不知该怎么接。皇帝已经走出医馆，往后院走去。后院正中间，那棵野玫瑰桩挺挺地立着，枝叶舒展开来，虽然还没开花，但绿得精神。皇帝站在玫瑰桩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棵花种得好。”他说。

“刚移栽的，还没开花。”

“明年就能开了。”皇帝转头看她，“你种的花，跟你的人一样，有股劲。”

沈知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萧猎户回来了！萧猎户——哎你先把衣裳穿上！”

皇帝转过头。

萧北辰从后山回来，背着一大捆柴，肩上搭着外衫。他走得热了，把上衣脱了系在腰间，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他背上的肌肉紧实匀称，线条分明，中间一道脊柱沟直直向下。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月牙形的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微微隆起，像一枚弯月嵌在背上。

皇帝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伤疤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林泰。”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萧北辰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自己认识他。是上次在京城，这位老人家遭人打劫，自己救过他。

皇帝往前走了两步。侍卫们要跟上，他抬手止住。他走到萧北辰面前，目光没离开过那块月牙形的伤疤。

“你背上这块疤，”皇帝的声音在抖，“是怎么来的？”

萧北辰看了沈知渔一眼。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八岁那年，”萧北辰开口，“在宫里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划的。”

皇帝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块疤，又缩了回去。“你爬的是哪棵树？”

“东宫后院的合欢树。”

皇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里全是泪。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通体明黄，雕着龙纹，用一根旧绳系着。他把玉佩举到萧北辰面前。

“这块玉，”他说，“你小时候天天挂在脖子上。有一天丢了，你哭了一整夜。朕让人把东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后来你说‘丢就丢了’，再没提过。”

萧北辰看着那块玉佩。他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小指——那根伸不直的手指。

皇帝也看见了。他握住萧北辰的右手，翻过来看那根小指。“练弓拉的？”他问。

萧北辰点头。

“你小时候学骑射，朕教过你。你拉弓的姿势不对，朕让你改，你不改。说‘我这样能射得准’。”皇帝的声音已经哑了，“你左眉尾的疤——”

“六岁爬假山摔的。”萧北辰说。

皇帝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他上下打量着萧北辰——他比十七年前高了许多，壮了许多，晒黑了，手上全是茧子。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细细看，都有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

“朕找了你十七年。”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你母妃……你母妃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萧北辰站在院子中间，背上的柴还没卸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渔看见他右手在微微发抖。她走过去，把他肩上的柴卸下来搁在墙角。他的外衫从腰间滑下来，她顺手接住，搭在他肩上。

“你叫林泰。”皇帝看着他说，“是朕的三皇子。十七年前在广州走失，朕派人找了十七年。对了，朕好像正在哪里见过你  。

“在京城的集市上，你遭人打劫。”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赵婆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举着忘了放下。阿生蹲在墙根底下，张着嘴。二妹从学堂跑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沈昭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变了几变。

皇帝看着他们俩。他的目光在沈知渔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回到儿子身上。“你在这里，”他环顾了一圈望潮村，“过得很好。”

“是。”萧北辰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沈昭文。

“沈昭文。”他的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礼部尚书，儋州流放罪臣。朕记得你。当初参你的折子，朕看了。说你私通海商、泄露国策。朕把你流放儋州。”

沈昭文跪下去。“罪臣沈昭文，叩见皇上。”

“起来。”皇帝说，“你的案子，朕让人重新查了。参你的那个御史，去年贪墨被斩了。他在狱中交代，当初参你是受人指使，证据是捏造的。”

沈昭文愣住了。

“朕平你的反。”皇帝说，“官复原职，回京听用。”

沈昭文嘴唇抖了抖。他跪着没动。沈知渔走过去，把父亲扶起来。沈昭文站起来时，眼眶全红了，但没掉眼泪。他看着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臣，谢恩。”

皇帝点点头。他的目光转回萧北辰和沈知渔身上。两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褐，一个围着沾了泥的围裙。皇帝看着他们，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你们两个，”他说，“朕做主。择日成婚。”

沈知渔和萧北辰对看一眼。

“皇上，”沈知渔开口，“民女——”

“叫朕父皇。”皇帝打断她。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你治好了太子的病，又治好了朕的病。你办的医院、作坊、学堂，朕都看了。你配得上朕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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