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案情复杂
“此案案情复杂，本官需上报京，礼部客栈。都安排好了。”
礼部客栈在东华门外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比一般的客栈大得多。内官把沈知渔和萧北辰安排在第二进的一间上房里，又嘱咐了客栈掌柜几句，才转身走了。
沈知渔在房间里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头上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摇着。她想起上回来京城时住在安远客栈，萧北辰每天早上出去给她买蜜饯。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你和我”，现在已经是“我们”了。
“累了就歇一会儿。”萧北辰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猫眼石坠子，无意识地转着。
“不累。”沈知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明天就进宫了。你怕不怕？”
“不怕。”
“皇上要是判我个斩立决呢？”
萧北辰转头看她。
“那我把你抢出来。”
沈知渔笑了。
“你一个人，怎么抢？”
“有黑子。”他认真地说，“还有阿生，周文远。”
“周文远跑两步就喘。”
“他脑子好用。”
沈知渔笑得停不下来。她靠在他肩上，笑够了，才说：“明天你在宫门外等我。”
“嗯。”
“别黑着脸。”
“嗯。”
“回来之后，我们去东街那家蜜饯铺子。你说过要给我买蜜饯的。”
萧北辰低头看她。他的嘴角弯了弯。
“好。”
第243章：入宫
第二天上午，沈知渔在东华门外下了马车。
内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她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殿宇，最后到了养心殿外。一路上，她看见几个穿官袍的人匆匆走过，有人认出她来，多看了两眼，大约是记得上回给皇帝治病的事。
养心殿门口，太监李万全站在那里，手里拂尘一甩，声音尖细：“沈知渔觐见——”
沈知渔进了殿。养心殿她来过，上回给皇帝诊脉就在这儿。殿里的陈设没怎么变，还是那几把椅子，那几幅字画，那张宽大的御案。但御案后面坐着的人，气色比上回好了很多。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脸色红润，眼睛有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生过大病的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杏黄色常服，面容清俊——是太子。
“民女沈知渔，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洪亮，“朕说过，你来了不用跪。”
沈知渔站起来。皇帝打量了她几眼，笑了。
“瘦了些。儋州到京城三千里，马车颠得厉害吧？”
“回皇上，马车很稳，不颠。”
“坐下说。”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知渔坐下来。太子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沈知渔想起上回在儋州，太子在她家里住的那三天——跟赵婆子学剥椰丝，跟沈昭文听课，跟阿生撬生蚝。那时候他说“这里比东宫好”。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沈知渔，广东布政使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说你走私番货，私通外番。你有什么说的？”
沈知渔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李万全接过去，放在御案上。
“皇上，这是民女每次出海在市舶司办理的引票副本，还有货物登记册的抄本。民女从儋州出海，去占城和锡兰，每一笔都登记在册。引票是正规的，货物是作坊做的，卖货买货都在市舶司报备过。民女没有走私。”
皇帝翻了翻那卷纸，看得很仔细。
“你去过锡兰？”
“去过两回。”
“朕听说锡兰国王给你送了金镯子和宝石。”
“是。民女给国王的大象治好了烂脚，国王送了谢礼。金镯子是王族信物，民女没有私卖。宝石带回来之后，请银匠打了几件首饰，给了家里人和朋友。”
皇帝点了点头。他放下那卷纸，看着沈知渔。
“你知道海禁的规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海？”
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民女出海，是因为儋州穷。儋州地少人稀，没有盐铁之利，没有桑蚕之饶。民女开医馆、办作坊、建学堂，靠的是海路的生意。民女没有违犯海禁——去占城和锡兰的航线，是朝廷允许的。”
“允许的。”皇帝重复了一遍，“占城允许，锡兰可不允许。锡兰在化外之地，朝廷没有准许任何人去。”
沈知渔沉默了。
“你说，朕该怎么判你？”
第244章：郑和的故事
沈知渔没有急着回答。她想了想，开口道：“皇上，民女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讲。”
“民女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几十年前，三宝太监郑和奉成祖皇帝之命，七下西洋。宝船最大者，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载人上千。船队从太仓刘家港出发，经占城、爪哇、旧港、满剌加、苏门答腊、锡兰、古里、忽鲁谟斯、阿丹、天方，最远到了木骨都束、麻林，听说还绕过了‘日落之海’，到了拂菻。”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郑和的船队，带着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铜钱，换回各国的宝石、香料、珍禽异兽。那时候，大明的船在印度洋上自由往来，各国的使臣跟着宝船来朝贡。锡兰的国王、古里的国王、满剌加的苏丹，都派了使团来南京。”
沈知渔顿了顿。
“可是后来，宝船停了，海禁严了。大明的船不再出海，大明的商人不能去占城，不能去锡兰，不能去忽鲁谟斯。海上只剩下私贩子和海盗。皇上，民女在占城看到，大食的商船、天竺的商船、甚至拂菻的商船，都在那里做生意。民女在锡兰看到，阿拉伯的商人在宝石矿里收宝石，印度的商人在肉桂园里收肉桂。而大明的商人，只能站在岸边看着。”
养心殿里很安静。皇帝放下茶杯，看着沈知渔。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知渔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说，朕应该开海禁？”
“民女不敢说‘应该’。”沈知渔的声音很稳，“民女只知道，海禁锁的不是路，是人心。民女在儋州见过一个老渔民，他父亲跟着郑和的宝船去过忽鲁谟斯，回来之后在儋州港开了一间小铺子，卖大食的乳香、天竺的胡椒。后来海禁严了，他铺子关了，人也没了。他儿子一辈子打鱼，最远只到过崖州。他孙子现在在望潮村学堂读书，问我‘忽鲁谟斯在哪儿’。民女答不上来。”
沈知渔停了一下，继续说：“皇上，您问民女该怎么判。民女想说，民女犯的不是走私罪，是出海罪。民女出了朝廷不让出的海，去了朝廷不让去的地方，做了朝廷不让做的生意。可是民女带回来的，是银子，是货物，是儋州人吃的、穿的、用的。民女带回来的，是民女作坊里八十多个妇人的工钱，是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的笔墨纸砚，是医馆里等着看病的百姓。”
“皇上，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带回来的不只是宝石和香料。他带回来的是航路，是港口，是季风，是季风带回来的商机。民女从儋州到占城，从占城到锡兰，走的就是郑和走过的那条路。民女没有宝船，民女只有一条商船，但民女走的每一步，都是郑和踏过的。”
沈知渔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子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亮的。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李万全。”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把《瀛涯胜览》和《星槎胜览》找出来。”
李万全应声去了。皇帝站起来，走到沈知渔面前。他比沈知渔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知渔，你胆子不小。”
“民女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朕登基以来，敢在朕面前说这么多实话的，除了太子，也就你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拿起那卷纸，又翻了翻。
“你回去吧。明天朕再找你。”
沈知渔磕头告退。出了养心殿，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干了额角的汗。
宫门外，萧北辰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他看见她出来，迎上来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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