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再赴锡兰

沈知渔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阿生，去后山找萧北辰，让他下山来。”

阿生应声跑了。沈知渔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锡兰国王有要事相商——什么要事？上回治好了大象，这回又是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回出发比上回从容得多。

沈昭文没有再翻《岛夷志略》，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嘱咐。他只是把沈知渔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

“这是你娘留下的。”沈昭文把砚台推到她面前，“带上。到了锡兰，如果遇到需要写字画图的时候，用这方砚台。”

沈知渔接过来。砚台是端石，石质细腻，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她把砚台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婆子这回没再念叨“瘦了瘦了”，而是往她包袱里塞了二十个咸鸭蛋和两罐椰子鸡。“路上吃。别老吃干粮，对胃不好。”

三妹抱着她的腰，仰着脸说：“大姐，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头小象。”

“小象带不回来。”

“那带一根象毛也行。”

沈知渔笑出声来，答应给她带一根象毛。

萧北辰在院子里加固货箱。这回带的货不多——两百罐椰油膏，五十罐玫瑰露，二十斤黄花蒿干叶，还有一些给达摩波罗和国王的礼物。货箱不多，但每一件他都亲自检查过，绳索打了三遍结。

阿生从屋里出来，背着一个新包袱，腰上别着一把短刀——上回从锡兰回来之后，萧北辰教了他几招防身的功夫，他现在走到哪儿都带着刀，神气得很。

“走吧。”沈知渔说。

四个人出了村口。大榕树底下，赵婆子带着一群妇人挥手送行。三妹追到村口石碑那里，被二妹拉住了。沈昭文站在医馆门口，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来，但沈知渔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船在崖州港等着。达摩波罗的红色帆船比上回更大了一些，船身上新刷了一层黑漆，船头的佛像贴了金箔，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达摩波罗站在码头上，一身白色宽袍，脖子上挂着檀香木念珠，看见沈知渔就迎上来，双手合十。

“沈大夫，一路辛苦。”

“达摩波罗先生。”沈知渔还礼，“国王有什么要事？”

达摩波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到了锡兰，国王会亲自跟您说。总之是好事。”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达摩波罗的笑容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不自然。

这回的航程比上回顺利得多。

没有风暴，没有海盗，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绸子。船行七日，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进入孟加拉湾。

阿生这回没怎么晕船。他每天早起在甲板上练萧北辰教的刀法，一招一式像模像样。萧北辰站在旁边看，偶尔纠正一下他的姿势——手腕太高了，步子太大了，出刀太慢了。

沈知渔坐在船尾写《海程记》的锡兰补遗。周文远这回没来，留在望潮村继续写他的书稿。沈知渔答应替他记下锡兰的见闻，回去给他补进书里。

写到佛牙游行那一段时，达摩波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大夫，你信佛吗？”

沈知渔想了想：“我信善有善报。”

达摩波罗笑了一下：“那你跟锡兰人有缘。锡兰人信佛，信的就是善有善报。”

他顿了顿，又说：“国王也信佛。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佛牙寺供花。下午还要听僧人讲经。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佛牙寺旁边再建一座大寺，供一尊两丈高的玉佛。”

沈知渔点头，没多想。

达摩波罗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到了锡兰，国王会派人接你进宫。你先歇一歇，不急。”

“好。”

达摩波罗起身走了。沈知渔低下头继续写，但总觉得达摩波罗今天的话里有话。

萧北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无意识地绕着手指。

“那个锡兰人，”他忽然开口，“看你的眼神不对。”

“谁？达摩波罗？”

“嗯。”

沈知渔抬头看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绷成一条线，像是在说一件让他不高兴的事。

“他就是个使臣，能有什么不对？”

萧北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麻绳从手指上解下来，说：“到了锡兰，我跟你进宫。”

“当然。”沈知渔说，“你本来就要跟着我。”

萧北辰看了她一眼，眉头松了一些。

船到锡兰港那天是个大晴天。

港口比上回更热闹了。码头上停着几十艘船，帆影重重叠叠，把半片海面都遮住了。达摩波罗先下了船，在码头上跟一个穿黄袍的僧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告诉沈知渔：“国王派了车来接你们，直接进宫。”

“这么急？”沈知渔有些意外。上回是先住了一晚客栈，第二天才进宫的。

“国王等不及了。”达摩波罗笑着说。

一辆大象拉的车等在码头外面。说是车，其实是一个木制的大轿厢，安在大象背上，轿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四周挂着纱帘。沈知渔爬上去坐好，阿生和萧北辰被安排在后面的另一头大象上。

大象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沈知渔坐在轿厢里，透过纱帘看外面的街景。王城的街道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菩提树遮天蔽日，寺庙的黄墙在树影里若隐若现，街边的摊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香料和水果。

不同的是，这回街上的行人似乎更多了，而且很多人朝着她的方向看。几个妇人聚在路边，指着她的轿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暧昧的笑容。

沈知渔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大象在王宫门口停下。达摩波罗替她掀开纱帘，扶她下来。宫门口的卫兵齐刷刷地行了个礼，比上回恭敬得多。

“国王在正殿等你。”达摩波罗说。

沈知渔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宫里走。萧北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阿生跟在萧北辰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进了正殿。

正殿里比上回装饰得更华丽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金线织的挂毯，梁上悬着一排铜灯，灯油里加了香料，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檀香和肉桂混合的暖香。

国王坐在那张木雕大椅上，今天换了一身更隆重的金线白袍，脖子上挂着三串檀香念珠，左手腕上换了一只更粗的金镯。他看见沈知渔走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容满面。

“沈大夫！你可算来了！”国王的汉话比上回流利了一些，大约是这一年里专门练过，“罗摩一直念叨你——它脚好了之后，每天走的路比从前多一倍。”

沈知渔合十行礼：“陛下，罗摩脚好，是它自己底子好，民女只是帮它清创敷药。”

国王摆摆手：“你太谦虚了。达摩波罗回来说，你连象奴的疟疾都治好了。现在象苑里没人再生病，大象也精神得很。”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走下来，站在沈知渔面前。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郑重，笑容收了收。

“沈大夫，朕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知渔心里一紧。她注意到国王的自称从“我”变成了“朕”。

“陛下请说。”

国王在殿里踱了两步，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渔的眼睛，说：“朕想娶你。”

沈知渔愣住了。

“朕的王后三年前去世了。”国王继续说，声音平缓而诚恳，“朕一直没再立后。达摩波罗从大明回来之后，跟朕说起你——说你医术高明，心地善良，行事果断，又通晓商路。朕想了很久，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

他抬手，殿后的门帘被掀开，几个侍从托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摆满了东西——金镯、宝石项链、珍珠耳坠、翡翠发簪，还有一顶镶着红宝石的金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些是聘礼。”国王说，“这只是头一批。你答应之后，朕会派人去大明，正式向你们的皇帝请婚。锡兰虽然远，但也是佛国，跟大明通好多年了。朕不会亏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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