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肉桂圆

沈知渔走在肉桂园里，鼻子里全是甜暖的香气。她忽然想起，望潮村后山的野玫瑰谷，那里也是漫山遍野的花香，但玫瑰的香是清甜的，肉桂的香是厚实的，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盖在身上。

“锡兰的肉桂，比广州卖的肉桂香十倍。”她对达摩波罗说。

“当然。”达摩波罗笑了，“锡兰肉桂是全世界最好的。广州卖的肉桂，很多是从锡兰运过去，再掺了别的东西。”

沈知渔折了，一小截肉桂枝，在手里搓了搓，树皮碎成粉末，香气更浓了。她想起沈昭文。父亲喜欢吃肉，但嫌肉腥，做菜时总要加桂皮。如果带一捆锡兰肉桂回去给他，他一定高兴。

“达摩波罗，我能买一捆肉桂吗？”

“买什么。”达摩波罗摆摆手，“我送你两捆。你治好罗摩的脚，国王很高兴。这点肉桂不算什么。”

沈知渔也没推辞。她向来不喜欢推来推去，人家诚心送，她就收下。

傍晚回王城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口有几个妇人在卖水果，摊子上摆着一种沈知渔从没见过的东西——拳头大的果子，外皮是褐色的，长着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像荔枝但比荔枝大得多，剥开之后里面的果肉是白黄色的，厚厚的一层，包裹着几颗黑色的核。

“这是什么？”沈知渔问。

“菠萝蜜。”达摩波罗说，“锡兰特产。你们汉人可能没见过。”

沈知渔买了一颗。妇人用刀切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香气扑鼻。沈知渔掰了一块尝——甜，糯，带着一种独特的果香，比她吃过的所有水果都扎实。

她买了两颗菠萝蜜，准备带回船上吃。

萧北辰在旁边看着她抱着一大颗菠萝蜜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笑什么？”

“你抱菠萝蜜的样子，”他顿了顿，“像三妹抱椰子。”

沈知渔低头看看怀里的菠萝蜜，确实跟三妹抱椰子的架势一模一样。她也笑了。

第二十天，沈知渔给罗摩做了最后一次换药。

伤口已经完全收口了，新生的皮肤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皮薄一些，但结实。罗摩站在象棚里，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象奴牵着它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轻快，没有跛脚的痕迹。

国王亲自来送行。他站在象苑门口，身后站着达摩波罗和十几个象奴，还有那头小象——它又跑来了，鼻子在萧北辰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沈大夫。”国王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个礼，“你治好了我的大象，也治好了我的象奴。锡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下次你来，我让斯里驮着你游城。”

沈知渔合十还礼：“陛下，民女回去之后，会写一本治大象烂脚的方子，托达摩波罗带给您。以后象苑里再有类似的情况，照方子治就行。”

国王点头，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金镯子，递给沈知渔。

“这是锡兰王族的信物。以后你或者你派来的人，凭这个镯子，可以在锡兰任何港口免税通关。”

沈知渔接过镯子。金子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大象的图案，跟达摩波罗手腕上那只银镯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国王。

“这是民女自己做的椰油膏，加了锡兰的肉桂油。陛下抹在手背上，皮肤能润一些。”

国王打开罐子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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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船上，沈知渔站在船尾，看着锡兰的海岸线越来越远。

狮子岩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但沈知渔知道，她还会回来的。这条路，从儋州到占城，从占城到锡兰，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穿过了南海和印度洋。总有一天，这条丝线上会串满珍珠和宝石。

萧北辰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茶——这回加的是锡兰肉桂，甜暖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

沈知渔接过来喝了一口。肉桂的辛香混着红茶的醇厚，一路暖到胃里。

“萧北辰。”

“嗯。”

“下回去哪儿？”

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哪儿，我就跟着。”

沈知渔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南半球的星星比儋州的亮，一颗一颗钉在黑绒布一样的夜空上，像是谁撒了一把宝石。

船在夜色里缓缓北行，海面上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浪痕，像是写给远方的信。

从锡兰回来之后，望潮村又忙了整整两个月。

椰子膏作坊扩了三倍，赵婆子手下管着八十多个妇人，分五道工序流水作业。桂花膏、紫草膏、胭脂膏的订单从广州、崖州、万州源源不断飞来，陈掌柜的信里说，连雷州半岛的商人都来打听“知渔牌”的货。阿生一个人跑不过来，沈知渔又提拔了桃源村的两个后生当帮手，一个管收货，一个管发货。

医馆这边也不清闲。姜县令在全县推行的医馆计划已经铺开，二十三个学徒跟着孙药童、陈小虎、李细妹分科学习，隔三差五来望潮村请教。沈知渔白天坐诊，晚上写《儋州药材手册》，写到锡兰那一段时，总忍不住停下来，想起狮子岩的轮廓、象苑里的象鸣、佛牙游行时金铃的响声。

萧北辰照旧住在那间朝东的屋子里。每天早起帮她糊窗纸、劈柴、挑水，然后去后山采药或打猎。野玫瑰谷的老桩已经移栽成活，后院里的玫瑰开了两茬，沈知渔用新开的玫瑰花做了玫瑰露，兑进椰油膏里，比桂花膏还香。

这天傍晚，沈知渔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的金银花，阿生从村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姑娘！达摩波罗来了！在广州，给陈掌柜捎了信，说锡兰国王请他再请你过去一趟！”

沈知渔接过信。信是达摩波罗亲笔写的，汉话流利，措辞恭敬：

沈大夫台鉴：

自别后，罗摩脚伤痊愈，象苑诸象皆安。国王念大夫之恩，日夜挂怀。今有要事相商，特遣某再赴大明，恭请大夫移步锡兰。往返资费，悉由锡兰王库支给。望大夫拨冗一行，某在广州恭候。

达摩波罗  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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