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海禁锁的是人心
沈知渔站在船头，看着船尾拖出的白浪。远处海平面上，儋州的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她想起出发前沈昭文说的话——“海禁锁的不是路，是人心”——心里忽然踏实了。这条路，她没硬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萧北辰从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煮好的茶。这回他没加八角桂皮，只放了丁香和一点姜片，茶汤清亮，辛香温和。
沈知渔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到家了。”萧北辰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嗯，到家了。”
望潮村的码头围满了人。
三妹第一个冲上来，抱住沈知渔的腰，仰着脸问：“大姐，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带了占城的棕榈糖。”沈知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三妹含着糖，眼睛眯成月牙。
赵婆子挤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知渔，又打量萧北辰，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都瘦了。走的时候脸上有肉，回来下巴都尖了。”她一把扯过萧北辰的胳膊，捏了捏，“萧猎户也瘦了，海上是不是没饭吃？”
萧北辰沉默了片刻，说：“吃了四串水牛肉。”
赵婆子没听懂，但沈知渔笑出了声。
沈昭文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纸，表情淡淡的，但沈知渔看见他袖口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高兴时才会有的反应。
“爹。”沈知渔走过去。
沈昭文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纸递给她：“你这回出去，我把《海程记》的稿子校了一遍，标了三十多处错。周文远那字太草，好些地名我查了《岛夷志略》才认出来。”
沈知渔接过来翻了翻，只见每一页的天头地脚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工整，比她自己的笔迹还认真。
“爹，你费心了。”
沈昭文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广州的铺子，阿生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
“那就好。”他顿了顿，“下回再去，我跟你一起去广州看看。好歹我也是个秀才，帮你看看账本还是行的。”
沈知渔心里一热，嘴上只说：“好。”
回村第三天，沈知渔就开始试制胭脂膏。
红蓝花在后山就有，夏天开得漫山遍野。她带三妹去采了一篮子花瓣，回来晒干、碾碎，筛出细粉。椰油膏熬好之后，趁热加入红蓝花粉，搅匀，灌进小陶罐里。
第一罐胭脂膏做出来时，颜色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沈知渔拿筷子挑了点在嘴唇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颜色是淡淡的粉红，不算太正，但涂在嘴上比占城女人的槟榔汁好看得多。
三妹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大姐，我也要抹。”
沈知渔给她抹了一点。三妹抿了抿嘴，跑去院子里找赵婆子显摆。赵婆子正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
“这红得好看。”赵婆子站起来，拿手指头从罐子里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搓了搓，“比镇上胭脂铺里卖的细多了。那个粗得跟沙子似的。”
“成本比椰油膏还低。”沈知渔说，“后山的红蓝花白采，只费人工。”
赵婆子当即拍板：“做！明天我就带刘婶她们去后山采花。”
胭脂膏做成的当晚，沈知渔在灯下用一个小小的青瓷盒装了半盒，拿去敲萧北辰的房门。
门开了，萧北辰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大约是刚洗过。他看见沈知渔手里的瓷盒，愣了一下。
“给你的。”沈知渔把瓷盒塞到他手里，“胭脂膏，抹手的。你手上的裂口，上回编筐的时候又被篾条刮了。”
萧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盒，没有推辞。他把盒子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椰油的甜味。
“太红了。”他说。
沈知渔瞪了他一眼：“抹在手上，又不是抹在脸上，红什么红。”
萧北辰没再说话，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抹在手背上。他的手背粗糙，老茧叠着老茧，但抹了膏之后，那些干裂的纹路果然淡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沈知渔。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两颗暖融融的小太阳。
“明天我给你编个新竹篓。”他说。
“为什么？”
“你装胭脂膏用。”
沈知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蜂蜡。她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黑暗里，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的光斑。沈知渔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摸到枕头下面那串草编小螃蟹——她回来之后就把它放在了这里。
她把小螃蟹攥在手里，草叶扎着手心，痒痒的。
她想，这就是过日子吧。白天忙事业，晚上有人送草编小螃蟹，隔壁房间住着一个会耳朵红的猎户。日子有奔头，也有甜头。
窗外的夜风带来后山野玫瑰的香气，混着院子里金银花的甜味。沈知渔躺下来，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萧北辰翻身的轻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从占城回来之后，望潮村的作坊足足忙了半个月。
椰油膏、桂花膏、紫草膏的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崖州、万州、琼州飞来，陈掌柜的信一封接一封，每封开头都是“沈大夫台鉴”，结尾都是“多多益善”。赵婆子带着五十多个妇人分三班倒，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没熄过，熬膏的椰油香气飘得满村都是，连村口大榕树上的麻雀都肥了一圈。
这天上午，沈知渔正在医馆后院查看新栽的野玫瑰老桩，阿生从村口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信。
“沈姑娘！陈掌柜来了，在村口，说有要紧事！”
沈知渔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有锡兰商机，面谈。陈。”
锡兰。
沈知渔心里一动。周文远在《海程记》里写过锡兰——那是印度洋上的一颗明珠，盛产宝石、珍珠、肉桂和茶叶。周家祖宗在那里停过半年等季风，说当地人驯象，国王出行骑在大象背上，象脖子上挂着金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响彻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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