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占城，我们又来了

清晨的广州港，雾气还没散尽，码头上的苦力已经开始吆喝。沈知渔站在“知渔南货”的铺面门口，看着阿生把最后一批货箱搬上板车——这回的货比上次去占城多了三倍不止。

“椰油膏四百罐，桂花膏两百罐，紫草膏一百罐。”阿生掰着手指头数，又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大箱子，“还有你要的丝绸——三十匹，全是素色的，没敢买花的，怕占城人不喜欢。”

沈知渔点点头。素色丝绸在占城最好卖，那边的贵族喜欢用它裁里衣，轻薄透气，比当地的土布舒服太多。这三十匹丝绸是她托陈掌柜从苏州铺子里调的货，进价不贵，但运到占城，价格能翻两番。

“茶叶呢？”

“二十斤。”阿生苦着脸，“广州的茶贵，我挑的是最便宜的粗茶，一斤也要八十文。”

“够用了。”沈知渔拍了拍他的肩，“粗茶在占城是硬通货，那边的僧人拿它供佛，商人拿它解暑。你别看现在花了一两多银子，到了占城，能换回半船东西。”

萧北辰从铺子里出来，肩上扛着最后一捆麻绳。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褐，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沈知渔多看了一眼，想起赵婆子前几天说的话——“萧猎户胳膊上的肉，比镇上屠户案板上的还结实”——脸微微发热，别过头去。

“船呢？”萧北辰问。

“何老大的船在码头等着，他说这回顺风，五天就能到占城。”

周文远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那点刚养出来的肉又瘦了回去：“我昨晚又想起一段——祖宗在占城待过两个月，说那边的国王住在木城里，城里养着大象，出门骑象，象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

“你上回不是说祖宗在占城只待了半个月？”阿生狐疑。

“那是头回去。”周文远理直气壮，“后来第二回又去了，待了两个月，还跟当地一个卖香料的寡妇学过几句占城话。”

沈知渔笑了笑，没拆穿他。周文远这人的记忆像一口深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有用的东西，也不知道他哪句话里掺了水分。但他脑子里的那条海路，确实比任何一本书都管用。

板车装好了，四个人推着往码头走。广州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粥的、卖布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阿生走在最前面拉车，萧北辰在后面推，沈知渔和周文远一左一右扶着货箱。

路过一间茶楼时，周文远忽然停下来，鼻子抽了两下。

“怎么了？”

“茶。”周文远眯着眼，“这茶楼里的茶，没有占城的好。占城人煮茶加香料——八角、桂皮、丁香，煮出来的茶汤红亮亮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

沈知渔心里一动。她上辈子在医学院时，有个同学是马来西亚华人，过年带过一罐当地肉骨茶料包，炖出来的汤就是这种味道。她一直以为那是南洋特有的吃法，没想到明代占城人就这么煮茶了。

“记下来。”她对周文远说，“回头写进《海程记》里。”

码头到了。何老大的船比上回去占城时换了条大的，三桅帆船，船身上刷着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何老大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沈大夫，这回带的货多，我特地腾了半个底舱给你！”

沈知渔冲他挥挥手，转头对萧北辰说：“上船吧。”

出海第三天，风平浪静。

沈知渔坐在船尾的甲板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炭炉、一把粗陶壶、几包粗茶。她今天想试试周文远说的占城煮茶法——八角、桂皮、丁香，加进茶汤里煮。

阿生蹲在旁边看，一脸怀疑：“沈姑娘，这茶能好喝吗？八角桂皮是炖肉用的。”

“你先尝了再说。”

沈知渔把粗茶倒进陶壶，加水煮开，然后放了一颗八角、一小段桂皮、三粒丁香。煮了片刻，茶汤果然变成红褐色，一股浓郁的辛香在甲板上散开。

周文远闻着味儿从舱里钻出来，眼睛发亮：“对，就是这个味儿！”

萧北辰原本在船头帮何老大调帆，闻到香气也走过来，在沈知渔旁边坐下。

沈知渔倒了一碗给他。他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怎么样？”沈知渔盯着他看。

萧北辰沉默了片刻，说：“像你做的椰子鸡。”

“什么？”

“喝完还想喝。”

沈知渔笑出声来。阿生半信半疑地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头先皱后松：“怪怪的，但确实……不难喝。”

何老大从船头探过脑袋：“沈大夫，给我也来一碗！我这船上什么茶都有，就是没这么煮过。”

沈知渔又煮了一壶，分给船上所有人。一时间，甲板上全是喝红茶的吸溜声和肉桂八角的辛香。

周文远端着一碗茶，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说：“我祖宗在占城的时候，跟一个当地老僧学过煮茶。那老僧说，占城人煮茶加香料，是从天竺传来的法子。天竺人煮茶加的是豆蔻、胡椒、姜，传到大食，大食人加玫瑰露、薄荷，传到占城，就成了八角桂皮丁香。”

沈知渔愣了愣。这不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茶叶传播路线吗？从中国到天竺，到大食，再到南洋，一路走一路变，每一站都留下当地的味道。

“周文远。”她认真地看着他，“你脑子里这些东西，比那幅地图值钱多了。”

周文远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我得多吃几碗椰子鸡补补。”

第五天傍晚，海平面上出现了占城港的轮廓。

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港口里停满了船——有中国商船，有占城本地的尖底渔船，还有几艘看上去像是从更西边来的大食商船，船帆是三角形的，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知渔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心里盘算着这回的货该怎么卖。

“阿生，货单给我看看。”

阿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条写的清单：

椰油膏四百罐，成本五十两

桂花膏两百罐，成本三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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