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他张了张嘴

沈昭文看着她。晨光里，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多了几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小心。海上风大，别逞强。”

“知道。”

沈昭文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沈知渔打开一看，是一卷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翻了翻——是沈昭文连夜抄的，广州府市舶司的章程摘录，哪条路能走、哪些货要报备、哪些税要交，写得清清楚楚。

“我托人从崖州府衙抄的。”沈昭文说，“你拿着看。”

沈知渔把纸卷收进怀里，鼻子有点酸。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出了村口，天已经大亮了。赵婆子站在榕树底下挥手，二妹三妹跟在后面。三妹揉着眼睛喊：“大姐早点回来！给我带广州的糖！”

沈知渔朝她们挥挥手。牛车转上旧官道，望潮村渐渐落在身后。

崖州的码头比上次热闹。陈掌柜已经等在栈桥上了，旁边停着一艘三桅帆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椰油膏的货箱。陈掌柜引她上船，把船老大何老大介绍给她——一个黑脸膛、矮壮的中年汉子，赤脚站在甲板上，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晒出的红褐色。

“何老大跑过二十趟占城，五趟广州。”陈掌柜说，“海上闭着眼都能走。”

何老大打量了沈知渔一眼，又看了看萧北辰。他的目光在萧北辰腰间的猎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哈哈一笑：“行。有猎户兄弟在船上，遇上风浪也不怕。”

沈知渔把货单交给何老大。何老大翻了翻，问：“药也带？广州那边药材铺子多得很。”

“不一样。”沈知渔说，“我这是儋州药材，野生的，炮制方法不同。广州的药材铺子卖的是普通货，我这是精品。”

何老大挑了一根干白芍闻了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生第一次上这么大的船。他蹲在甲板上，摸着船板，眼睛亮亮的。萧北辰已经把货筐全部检查了一遍，又把绳结重新紧了紧。他走到沈知渔身边，低声说：“船舱底下压着三块石头，是陈掌柜加的压舱石。但左边偏重，右边轻。”

沈知渔点头。她去跟何老大说了，何老大叫人把右边的压舱石挪了一块到左边。船身立刻稳了。

午时开船。顺风，三张帆鼓得满满的。望潮村的海岸线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碧蓝的海水里。沈知渔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身后扬。她想起上回去占城，风暴里晃了三天，货差一点丢。这次不一样了。有萧北辰在，货是稳的。

阿生蹲在船尾，抱着一个木桶吐得昏天黑地。萧北辰走过去，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薄荷叶。他让阿生嚼了一片，又用姜片贴在阿生的手腕内侧。

“内关穴。”沈知渔走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懂穴位？”

“老猎户教的。”萧北辰说，“山里走久了，什么药都认得一些。”

阿生嚼了薄荷，又贴了姜片，过了一会儿果然不吐了。他感激地看了萧北辰一眼：“萧大哥，你这皮囊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萧北辰没回答。沈知渔注意到他的皮囊里除了薄荷和姜，还有干艾草、几块打火石、一小卷麻绳、两根鱼钩、一把折叠小刀。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用。

她想起上回去占城，他的皮囊里好像只有打火石和麻绳。这次多了薄荷、姜、艾草——都是她教过他认的药。

船行两天，海面平静。第三天下午，何老大忽然在船头喊了一声：“有情况！”

沈知渔站起来往远处看。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慢慢变粗——是三艘小渔船，船头挂着破帆，正朝他们的方向驶来。船上人影晃动，手里拿着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

何老大的脸沉下来。“海盗。小船，跑得快。专门盯落单的商船。”

沈知渔心里一紧。她转头看萧北辰。他已经从舱里出来了，弓挎在背上，猎刀别在腰间。他走到船头，眯着眼看那三艘船。

“三条。每条五六个人。”他说，“兵器是砍刀和鱼叉。”

何老大点头：“萧兄弟眼力好。怎么办？”

萧北辰看了一会儿。那三艘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脸了——一个个晒得黝黑，赤着上身，手里握着砍刀，嘴里呼喝着什么。

“船上有火油吗？”萧北辰问。

何老大一愣：“有。灶房里两罐。”

“拿一罐来。再找几根长竹竿，头上缠麻布。”

何老大立刻叫人去办。萧北辰把沈知渔拉到船舱口：“你带阿生进舱，把货看住。”

“你呢？”

“我在甲板上。”

沈知渔不动。“我不进去。我能在甲板上帮忙。”

萧北辰看了她一眼。他眼神很沉，但嘴角弯了一下。“行。你别站船头，站我后面。”

何老大叫人搬来了火油和竹竿。萧北辰把麻布缠在竹竿头上，浸了火油。他蹲在甲板上，把三根竹竿并排摆好，又用麻绳把竹竿尾部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单的支架。

海盗船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他们喊话了——听不懂的土话，但意思很明白：停船，交货，饶命。

何老大握着舵把，手背上青筋暴起。“萧兄弟，动手吧。”

萧北辰站起来。他把三根竹竿架在船舷上，竹竿头伸出去一丈多。他手里拿着一块打火石，又掏出一小撮干艾草揉碎在麻布上。打火石一擦，火星溅出来。麻布着了。三根竹竿头同时燃起来，火焰在海风里呼地蹿高。

三条海盗船已经离得很近了。最前面那条离他们不到三丈。船头站着的大汉举着砍刀，嘴张得老大，喊得正凶。然后他看见了那三根竹竿——三团火球，拖着黑烟，直直朝他船头的帆和缆绳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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