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算了一笔账

“这是以我陈家的名义办的。”陈掌柜说，“你若要用，就以我家分号的名义发货。货是你的，船是我的，引票用我的名字。到了广州，市舶司抽三分税，剩下的你七我三。”

沈知渔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三分税，加上陈掌柜的三成，她净落七成。如果占城胡椒一斤三文，运到广州卖四十文，扣掉运费和税，一斤至少赚十五文。跑一趟广州，带一千斤胡椒，就是十五两银子。

“陈掌柜。”她抬起头，“这引票，能多次用？”

“一年内不限次数。但每次出港都要报备，货单要对得上。”

沈知渔点头。她把引票收好，又拿起那份加订契书看了。两百罐金桂膏，下个月交货。她算了算作坊的产能，赶一赶能出来。

“成。”她在契书上按了手印，陈掌柜也按了。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陈掌柜把契书收好，忽然压低声音：“沈大夫，还有件事。你上回在占城收的棕榈糖，我帮你带到广州试了试。广州那边有几家茶楼点心铺子，专门做南洋风味的糕点，对你的棕榈糖很感兴趣。他们问，能不能每个月供一批。”

沈知渔心里一动。“能。占城那边货源稳定。”

“还有——”陈掌柜犹豫了一下，“你上回说占城缺药，我打听了一下。占城那边确实缺药材，特别是退热的、治疟疾的。你医馆里那些黄花蒿、黄芩、白芍，如果能晒干炮制好，运到占城，价钱至少翻三倍。”

沈知渔的眼睛亮了。占城缺药。她医馆后院的药材，大部分是自己上山采的，炮制好之后入药。如果批量收、批量炮制，运到占城——儋州收药，占城卖药，再从占城收胡椒棕榈糖，运到广州卖。两头赚。

“陈掌柜，”她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上楼翻出周文远画的航线图，又拿了纸笔，在桌上铺开。她画了一条线：望潮村→崖州→占城→广州→崖州→望潮村。标注了每个节点的货物、成本、利润。陈掌柜站在旁边看，越看眼睛越亮。

“你这是——”他指着那条线，“要跑通整条航线？”

“一步一步来。”沈知渔说，“先跑占城，再跑广州。等稳定了，再往西走。”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成。我跟你干。船我来出，引票我来办，你管货和药。广州和占城那边的铺子，我来对接。”

沈知渔点头。两人重新拟了一份合伙契书，条款比刚才更细。签完字，陈掌柜把契书叠好收进怀里，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沈大夫，”他起身告辞时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刚种下去的玫瑰桩，“你这医馆，跟别人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掌柜想了想。“别人的医馆看病收钱。你的医馆，一边看病，一边种花，一边做生意。看病是为了让人活着，种花是为了让人活得好，做生意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好。”

沈知渔愣了一下。赵婆子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端着茶壶续水，嘴里念叨：“陈掌柜这话说得在理。”

陈掌柜拱拱手，上了马车走了。沈知渔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萧北辰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几把草药，走到她旁边。

“谈成了？”

“成了。”沈知渔转头看他，“下个月跑广州。你去不去？”

萧北辰把篓子放在地上，腾出手来。“去。”他说。

沈知渔笑了。她走回医馆，经过后院时，看见那棵玫瑰桩，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土是湿的，叶子是蔫的——刚移栽都这样——但主枝是绿的，挺挺的。她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拍实了，又浇了一圈水。

明年春天。她想。等它开了花，摘几朵熬膏，装一罐给陈掌柜捎到广州去。广州的铺子若问这是什么膏，就说——望潮村野玫瑰，儋州独一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萧北辰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喝水。”他说。

沈知渔接过来喝了。茶是凉的，里头搁了薄荷。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递回去。萧北辰接过碗时，指尖又碰了碰她的手。他没缩回去，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指尖上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

“手脏了。”他说。

“种花种的。”

萧北辰把碗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递给她。沈知渔接过来擦了擦手指。帕子洗得发白，边缘磨毛了，但很干净。

“你随身带帕子？”她有点惊讶。

萧北辰没回答，只是把帕子接回去，叠好放回袖子里。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玫瑰桩周围的土又压了一圈，把刚才浇的水稍微拢了拢，防止流到外面去。

沈知渔站在旁边看他。日头偏西了，阳光从院墙外面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和玫瑰桩新培的土上。他蹲着的姿势很稳，像一座小山。

她忽然想，如果明年春天玫瑰开了，他还在。后年春天玫瑰还开，他还在。那就很好。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知渔天没亮就起来了。灶房里赵婆子已经在烙饼，一摞一摞码在竹篮里。阿生蹲在院子里检查货筐——二十罐椰油膏、十斤干海参、一箱生蚝干、两筐干药材。萧北辰站在一旁，把货筐上的麻绳重新捆紧。

沈知渔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把每个绳结都打了个特殊的扣——拉一下就能解开，但颠簸时不会松。她想起上次去占城，海上遇风浪，货在舱里颠得东倒西歪，就是这个扣救的急。

“这个扣叫什么？”她问。

“渔人扣。”萧北辰说，“海上跑船的都这么打。”

“你以前跑过船？”

“没有。”他把最后一根绳扎紧，“老猎户教我的。他说在山里和在海里，活命的道理差不多——系紧绳子，看准风向。”

沈知渔看着他捆货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上别着猎刀，背上挎着弓。她注意到他腰间还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旧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阿生从灶房端了粥出来，几个人蹲在院子里匆匆吃了早饭。沈昭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没说话。三妹还没醒，二妹在灶房帮赵婆子装干粮。

沈知渔把沈昭文拉到一边。“爹，家里你照看着。作坊的桂花膏按时交，陈掌柜那边派人来拉。学堂的课你上着，我十天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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