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站在田埂上

两人站在田埂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稻田里，长长的，叠在一起。黑子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们，尾巴轻轻扫着野草。

“回家吧。”沈知渔说。

萧北辰握着她的手，没松。

“嗯。”他说，“回家。”

沈知渔和萧北辰回到望潮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烟囱冒着烟。走近了，听见三妹在院子里喊：“大姐怎么还不回来！椰子鸡要凉了！”

沈知渔推开院门。三妹冲过来抱住她的腰：“大姐你去哪了！赵婆子说你去上坡村了，上坡村在哪，远不远？”

“不远。”沈知渔揉揉她的脑袋，“去看了个病人。”

赵婆子从灶房探出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集市卖得好，阿生说一共卖了七两三钱，刨去成本净赚五两。明天崖州陈掌柜派人来拉货，正好把桂花膏那两百罐发走。”

沈知渔点头，上楼换了件干净衣裳。下楼时，萧北辰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沈昭文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碗汤没动。二妹在摆筷子，三妹爬上凳子，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椰子鸡。

赵婆子端上最后一道菜——清炒番薯叶，搁在桌子正中间。她解了围裙，在沈知渔旁边坐下来。“今天人多，我也上桌了。”她笑呵呵地说。

沈昭文拿起筷子，忽然开口：“今天集市上，我听说了一件事。”

沈知渔夹菜的手顿了顿。

“说税课司的人去集市牵牛，被你拦住了。”

沈知渔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嗯。”

“你又惹税课司的人。”沈昭文的声音不重，但桌上安静了。三妹啃鸡腿的动作停了，看看大姐，又看看爹。

“那两个差役没有文书。”沈知渔说，“我就是问了一句文书在哪。有文书，牛让他们牵走，我没话说。没文书，那就是抢。”

沈昭文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知不知道税课司背后是谁？”

“不知道。”

沈昭文放下筷子。“是姜县令的人。姜县令对你不错。你跟他手底下的人闹，让姜县令怎么想？”

“姜县令让我在全县建医院。”沈知渔说，“他让我培训二十三个人。他亲口说的，‘你放手干，我帮你张罗’。一个县令，让一个大夫帮他建医院、培训医士，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全县老百姓有地方看病。税课司的人在下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他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想护着。”

沈昭文没说话。

沈知渔继续：“我今天去看了上坡村陈老栓。他去年被水淹了两亩田，借粮交税，税课司算了三分利，三两滚到三两七。他病了三个月，起不来床。他闺女十四岁，一个人撑着家。今天税课司的人要牵他家的牛——那头牛是他家唯一能耕地的牲口。牵走了，明年种什么？”

赵婆子听着，手里的筷子攥紧了。“陈老栓我知道，老实人。去年台风他帮咱们修过渠。”

“我不是要跟谁闹。”沈知渔放缓了语气，“我就是问了一句‘文书呢’。有文书，我不管。没文书，我就不让牵。”

沈昭文沉默了很久。桌上只有三妹啃鸡腿的声音，还有灶房里柴火噼啪响。

最后沈昭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吃饭吧。”他说。

沈知渔知道这就算过去了。她低头扒饭，桌下，膝盖碰了碰萧北辰的膝盖。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没说话。

饭后，阿生来送账本。他坐在灯下，把今天集市的账一笔一笔报给沈知渔听：椰油膏卖了多少，桂花膏卖了多少，紫草膏卖了多少，椰子收了多少，成本多少，净赚多少。沈知渔一边听一边在账本上勾画。

“明天陈掌柜的人来拉货，桂花膏两百罐已经打包好了。”阿生合上账本，“沈姑娘，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阿生搓了搓手。“今天集市上，我遇见崖州来的一个货郎。他说广州的胡椒涨到四十文一斤了。”

沈知渔手中的笔停了。

“他带了一斤样品，我闻了，跟咱们在占城收的那个棕榈糖味道有点像，但更辛辣。他说广州那边香料铺子都在抢胡椒，有多少收多少。”

沈知渔放下笔。占城的胡椒。她上次在占城问过价，一斤三文。运到广州能卖四十文。十倍还多。她想起沈昭文说的海禁规矩——引票、航线、化外之地。广州在禁海名单之外，是合法的。但要从占城运货到广州，得先解决船的问题。

“阿生。”她说，“明天陈掌柜的人来了，你问问他们，崖州有没有跑广州的商船。”

“好。”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姑娘，你说咱们能跑广州吗？”

沈知渔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步一步来。”她说。

阿生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赵婆子带着二妹三妹收拾碗筷。沈昭文回了书房。沈知渔坐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整理药包。

萧北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他走到她旁边，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明天上山。”他说。

“嗯？”

“野玫瑰。”萧北辰顿了顿，“你说要摘。陈掌柜的货发走了，下一批桂花膏要等八月。这段时间可以做玫瑰膏。”

沈知渔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站在石桌旁边，手垂在身侧。她忽然想起早上他说的“后山的野玫瑰也开了”，还有沈昭文那句“摘的时候挑半开的”。

“你跟我爹说了什么？”她问。

“没说什么。”

“那他怎么知道野玫瑰的事？”

萧北辰沉默了一会儿。“他问的。”

“问什么？”

“……问我山上有什么。”

沈知渔看着他的脸。月光下看不清耳朵红不红，但她猜肯定红了。她忍着笑，低头把药包系好。“行，明天上山。你带路。”

“嗯。”

萧北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知渔。”

“嗯？”

“你今天在田埂上，”他的声音很低，“手，我没松。”

沈知渔一愣。

“你也没松。”他又说了一句。

然后他大步进了屋。沈知渔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被他握过的温度，粗粝的触感，掌心的厚茧。

她把手贴在脸上，烫的。

月光洒在院子里。野蔷薇在墙根底下开着，花瓣上沾着夜露，亮晶晶的。灶房里传来赵婆子哼的小调，三妹在楼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二妹喊她睡觉的吆喝。

沈知渔站起来，把药包收进医馆。经过萧北辰的房门时，她顿了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她站了一瞬，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上山再说。

她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楼上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萧北辰上床的动静——极轻的床板响，然后是熟悉的呼吸声，平缓、匀长，隔着薄薄的楼板传下来。

沈知渔闭着眼，嘴角弯着。

楼上那位，今晚大概也是笑着睡的吧。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2/1111095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