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乱收税

“税课司什么时候管起牛了？”沈知渔把姑娘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欠税找县衙，牵牛找牛马市。你们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高个差役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给皇上治好病的沈知渔？”

“是。”

高个差役哼了一声：“给皇上治病是给皇上治病，欠税是欠税。一码归一码。”

“那你们把文书拿出来。”沈知渔伸出手，“税课司的文书，写清楚欠多少、什么时候还、拿什么抵。有文书，这牛你们牵走。没文书——”她指了指集市口，“那边就有巡逻的捕快，我去问问他们，税课司什么时候能随便抢牛了。”

两个差役对看一眼。矮个的扯了扯高个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高个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把缰绳往地上一扔。

“过两天再来！”两人挤出人群走了。

姑娘蹲在地上抱着牛脖子，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沈知渔蹲下来，拍拍她的背：“你爹是谁？欠了多少税？”

姑娘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我爹叫陈老栓，上坡村的。去年发大水淹了两亩田，借了粮，交不上税，税课司算了三分利，越滚越多……现在三两七钱。”

沈知渔皱了皱眉。三两七钱，利滚利。她算了算，上坡村陈老栓家，她有点印象，是那个种水稻的老汉，去年台风时还去帮着修过渠。

“你叫什么？”

“陈杏儿。”

“你爹呢？”

“在家。病了，起不来床。”

沈知渔站起来，往集市外看了看。上坡村离这儿三里地。她转身找萧北辰——他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刚才没放下的货筐。

“我得去趟上坡村。”她说。

“嗯。”萧北辰把货筐递给赵婆子，“我陪你去。”

赵婆子接过来，朝他们挥挥手：“去吧去吧！这边有阿生呢。”

沈知渔跟着陈杏儿出了集市。萧北辰走在前面，用猎刀拨开路边过膝的杂草。黑子跟在他脚边，鼻子贴地嗅着。走了约莫半里地，沈知渔回头看，望潮村已经缩成一小片。远处的海泛着银灰色的光。

“沈大夫。”陈杏儿忽然开口，“那个萧猎户，是你什么人？”

沈知渔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是猎户？”

“他背上有弓。还有刀。”陈杏儿小声说，“我爹以前也打猎。”

沈知渔想了想，说：“他住在我家。”

陈杏儿“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沈知渔看见她回头偷偷看了萧北辰一眼，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十四岁的小姑娘，大概在羡慕她吧。沈知渔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上坡村的土坯房出现在前面。陈杏儿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院子里几只瘦鸡扑腾着躲开。屋里光线很暗，泥土地面，墙角支着一张窄床。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汉，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虚汗。

沈知渔走过去，蹲在床边。她伸手探了探陈老栓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搭上脉搏。脉细弱，跳得快。她看了看他的舌苔——黄腻。又问陈杏儿最近他吃了什么、拉了没有。

“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点米汤。一直喊肚子疼，拉了两次，都是稀水。”

沈知渔心里有了数。急性肠胃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累，拖成了慢性。她从随身的药包里翻出几味药——黄芩、黄连、白头翁，又让陈杏儿去烧热水。

“萧北辰，”她回头，“你帮我把院子里那口锅架上。我熬副药。”

萧北辰二话不说，把灶房门口的铁锅搬到院子里，用三块石头支起来。他去外面捡了一捆干柴，又用猎刀削了几根木棍当柴架。火升起来时，他蹲在旁边看着，不时往里添一根柴。

沈知渔把药放进锅里，加水，小火慢熬。她蹲在锅边，用木勺搅着。药汁慢慢变成深褐色，苦味飘出来。陈杏儿蹲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别怕。”沈知渔说，“你爹是吃坏了东西，加上累的。喝几天药，养一养就能好。”

“真的？”

“真的。我是大夫。”

陈杏儿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药熬好了。沈知渔用碗接了一碗，吹凉了，端进屋里。萧北辰跟进来，站在门口。沈知渔扶着陈老栓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老汉喝了两口，咳了两声，但还是咽下去了。

“苦。”他哑着嗓子说。

“良药苦口。”沈知渔又喂了一勺。

陈老栓喝完了半碗药，躺回去，呼吸平稳了些。沈知渔又嘱咐陈杏儿怎么熬下一副药、什么时候喂、喂多少。她从药包里取出三天的量，用布包好，放在桌上。

“三天后我再来。”她说，“这几天给他吃软烂的，别碰生冷。”

陈杏儿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沈大夫，我没银子……”

“不急。”沈知渔站起来，“你家的鸡下蛋吗？”

“下……一天三四个。”

“那行。你攒十个鸡蛋送到望潮村医馆，抵这次的药钱。多出来的，你留着给你爹补身子。”

陈杏儿愣住了。十个鸡蛋。三天的药。她爹的命。她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沈知渔出了院子。萧北辰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田埂往望潮村走。傍晚的风吹过来，稻田里泛起一层层的绿浪。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走了半里地，沈知渔忽然说：“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

“嗯。”

“怎么不进来？”

萧北辰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治病。”他说，“我进去了，地方小，挡光。”

沈知渔扭头看他。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夕阳照在他侧脸上，照得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她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萧北辰。”

他低头看她。

“十个鸡蛋抵三天的药。你觉得亏不亏？”

“不亏。”

“为什么？”

萧北辰想了一下，说：“她爹活着，她就有家。有家比什么都值钱。”

沈知渔愣住。她看着萧北辰，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家里没什么人了”。他小时候爬假山摔了眉尾的疤，练弓拉伤小指，他打猎为生，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比谁都懂“有家”的分量。

她没说话，只是把拽着他袖子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厚茧，关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握弓磨出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握住了。

萧北辰的手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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