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航海路线里的秘密

“走一遍倒不至于。”她说，“但这条路能用。天竺的胡椒、波斯的乳香、阿拉伯的没药、东非的龙涎香，这些东西在儋州买不到。医馆要用药，作坊要做货，都得有好原料。你祖宗既然把路探出来了，为什么不用？”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都真，嘴角咧得开，露出那个豁口，但眼里有光。

“我祖宗要是知道有人拿他的图做生意，怕是要从坟里坐起来。”他说，“不过，他当年也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他应该不会怪你。”

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那幅地图重新卷好，递给沈知渔。

沈知渔接过地图，在手里掂了掂。灰黄的布卷很轻，但拿在手里，像是攥着一条两万里的海路。

“你呢？”她问，“你打算去哪？”

周文远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不知道。我没地没房没家人，走到哪算哪。”

“留下来。”沈知渔说，“你记性这么好，把这些航线都记在脑子里，光讲给我听可惜了。我要写一本新的《海程记》，你帮我把你祖宗走过的路、每个港口的情况、季风的方向、货物的种类，全都写下来。不用多好，清楚就行。”

周文远看着她，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沈知渔把地图揣进怀里，给了周文远一两银子。

转身出了门。院子里，萧北辰正蹲在药田边上帮赵婆子拔草。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谈完了？”他问。

沈知渔点头。她走到他面前，把地图从怀里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吗？”

萧北辰看了一眼：“航线。”

“不止。”沈知渔把地图展开，指着最西边那片海域，“这条路，从儋州出发，往南走，过南海，穿马六甲，进印度洋。再往西，到波斯湾、红海，最后到欧洲。全程大约两万里。”

萧北辰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墨线，没说话。

“我要走这条路。”沈知渔说，“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条路走通，让望潮村的药材和椰油膏卖到天竺、波斯，甚至更远的地方。”

萧北辰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团火被点着了，风都吹不灭。他沉默了几息，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什么时候走？”他问。

沈知渔笑了。“早着呢。先把周文远脑子里的东西掏干净再说。”

萧北辰点头，转身继续拔草。沈知渔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地图在夕阳里泛着暗黄的光。远处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椰香，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想起周文远蹲在庙墙根底下说的那句话——“我祖宗走遍天下赚回来的家业，让我十年就折腾没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全是灰烬，像是烧透了的炭。但现在，那炭底下有了一点火星。

沈知渔把地图收好，蹲下来帮萧北辰拔草。赵婆子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两人蹲在药田里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饭好了！别拔了！”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灶房走去。萧北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周文远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碗，正笨拙地用筷子夹菜。三妹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看他。周文远冲她做了个鬼脸，三妹咯咯笑起来。

沈知渔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屋里热气腾腾，菜香混着椰子鸡的甜味，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

周文远在望潮村住了半个月，人胖了一圈。

赵婆子做饭舍得放油，椰子鸡隔三差五就炖一锅，周文远刚开始还端着架子说“够了够了”，后来索性放开吃，每顿三大碗米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活像只囤食的松鼠。

三妹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瘦叔”，虽然他现在已经不那么瘦了。周文远也不恼，每次三妹喊他，他都笑呵呵地应着。

但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那间偏房里。沈知渔给他，换了张大些的桌子，又买了几刀粗纸、一锭墨、两支笔。周文远把地图摊在桌子正中，左边放纸，右边放砚台，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写字不快，一笔一划的，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到了晚上，桌上就堆起一沓写满字的纸。

沈知渔每天晚上去收稿子。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就着一盏油灯，把周文远写的东西从头到尾读一遍。周文远的字不算好看，但认得清。他写的是《海程记》的残篇，按航线的顺序，从泉州出发，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写。有些地方写得详细，比如三佛齐的港口怎么进、市舶司怎么收税、当地人拿什么来换丝绸；有些地方写得简略，只记了名字和方位。

沈知渔拿朱笔在旁边批注，把自己上辈子知道的地理和物产知识补进去。天竺的胡椒产地、波斯湾的季风规律、红海两岸的港口分布、东非的象牙和犀角贸易，她一点一点地补进那些空隙里。周文远第二天看到批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坐在桌前盯着看半天，再写的时候，有些细节就更加清楚了。

两个星期之后，阿生从镇上回来，捎回了一个消息。

“崖州的福源杂货铺来人了。”阿生把牛车停在医馆门口，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说他们东家想见沈大夫，谈一桩大买卖。”

沈知渔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福源杂货铺是崖州最大的商号，跟她的作坊做了快一年的生意，每个月从望潮村进两百罐椰油膏，运到崖州、万州、甚至琼州去卖。掌柜姓陈，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沈知渔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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