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幅图，两万里的野心

一看就是一整天。

赵婆子头一回给他送饭的时候，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她探头进去，见周文远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赵婆子把饭碗搁在门槛上，嘟囔了一句“这人莫不是个傻子”，转身走了。

第二天送饭，碗还在门槛上，饭没动。赵婆子急了，跑去告诉沈知渔。沈知渔推开偏房的门，走到桌前，看见周文远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吃饭。”沈知渔说。

周文远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比在庙会上还多，但精神却比那时好了不少。他看了看沈知渔，又看了看门口那碗饭，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肚子这回事，站起来走过去，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他抬头说：“沈大夫，你这村子不错。早上有鸟叫，晚上有蛙鸣。我十几年没听过这些了。”

沈知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问：“说说那幅地图吧！”

周文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走回桌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说：“我祖宗这趟走了三年零两个月。从泉州出发的时候是秋天，趁着东北季风南下。先到占城，再到三佛齐，过马六甲的时候遇上风暴，沉了一条船。后来在锡兰停了半年，等季风转向，再往西走。”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线条慢慢移动，每到一处标注，就停下来解说几句。那些地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活了一样——忽鲁谟斯、阿丹、天方、米昔儿、拂菻……有些名字沈知渔在古籍里见过，有些完全陌生。

“这里，”周文远指着地图最西边一片海域，“我祖宗叫它‘日落之海’。过了这片海，就是拂菻国。他在拂菻待了一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还娶了个当地女人。后来带着那个女人和两个箱子回来了。箱子里装的是琉璃器皿和一种叫‘阿芙蓉’的药。”

沈知渔心里一动。“阿芙蓉？”

“嗯。我祖宗在《海程记》里记了一笔，说这药能止疼，但用多了会让人上瘾。他带回泉州之后，卖给了几个药铺，后来就不知道了。”周文远说着，苦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在我爷爷的旧箱子里见过一小包，黑乎乎的，像膏子。我爷爷说那就是阿芙蓉，让我千万别碰。后来家里败了，那包东西也不知道哪去了。”

沈知渔沉默了。阿芙蓉——鸦片。她上辈子在医学院学药理学的时候，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从阿拉伯商人传入中国，最初确实是作为镇痛药使用的。周文远的祖宗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东西后来会变成什么。

“接着说。”她说。

周文远又讲了一个多时辰。他讲航线上的季风规律，讲每个港口的特产和物价，讲哪些地方的人好客、哪些地方的人凶悍，讲他祖宗带回来的那些宝石和香料后来卖了多少钱。他讲得投入，有时候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有时候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是想把那些旧事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

沈知渔坐在竹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发现周文远记性极好，那些地名、数字、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他这辈子没出过海，但他祖宗留下的那些故事，像是一颗颗珠子，被他一根线串着，藏在脑子里。现在这根线被人提起来了，珠子就一颗一颗地往外掉。

讲到天色暗下来，周文远才停住。他看了看窗外，像是忽然从梦里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得太多了。沈大夫别嫌烦。”

“不烦。”沈知渔站起来，“明天接着讲。”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你祖宗那本《海程记》，真的没了？”

周文远点头，脸上露出些黯然：“早没了。我爹说小时候见过，后来被虫蛀了，再后来就找不着了。我家里那些书，全被我卖了。字画、古籍、碑帖……整整三箱子，卖了十二两银子。那钱我拿去赌了一晚上，全输光了。”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沈知渔没再问。她走出偏房，把门带上，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药田银晃晃的。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周文远说的那些东西。

第二天，周文远继续讲。这回沈知渔叫上了阿生。阿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竖着耳朵听。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海外国名，但对“做生意”三个字格外敏感。周文远讲到三佛齐的胡椒一斤卖两文钱，运到泉州能卖二十文的时候，阿生的眼睛瞪得溜圆。

“十倍？”阿生忍不住插嘴。

周文远点头：“十倍算少的。香料这东西，在原产地不值钱，运到中土就是宝贝。我祖宗那趟回来，光胡椒就带了八千斤。八千斤，你算算。”

阿生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沈知渔在一旁看着，没出声。

第三天，周文远讲完了欧洲那段。他讲拂菻国的城墙有多高，教堂的尖顶有多漂亮，那边的商人穿着什么样的衣裳，用什么来交换丝绸和瓷器。他讲得眉飞色舞，枯瘦的脸上泛着红光，像是那个走遍天下的祖宗附了他的身。

讲完之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

沈知渔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灌完，抹了抹嘴，说：“沈大夫，我知道你买这幅图不是为了收藏。你想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沈知渔没否认。

“你想走这条路。”周文远看着她，语气笃定，“你想把我祖宗走过的航线，重新走一遍。”

沈知渔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晒着的药材。黄花蒿、地榆、白芍、曼陀罗，一排一排地摊在竹匾里，在日头底下泛着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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