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把周文远带回去

“三十两……”他喃喃道，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干巴了，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别的，“成。三十两就三十两。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给我买身新衣裳。”周文远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长衫，“我这样子跟你回去，怕把你村里人吓着。”

沈知渔看了萧北辰一眼，萧北辰微微点了点头。

“行。”她说，“前面就有成衣铺子，现在就去。”

周文远弯腰把那幅地图小心地卷起来，用一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萧北辰伸手扶了他一把。周文远抬头看了萧北辰一眼，咧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人离开庙会，往成衣铺子走。三妹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对银镯子——沈知渔刚才还是给她买下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舍不得庙会上的热闹，但更舍不得离开大姐。她跑了几步追上去，拽住沈知渔的袖子，仰头问：“大姐，那个瘦叔叔是谁呀？”

“一个……卖地图的。”沈知渔说。

“他好瘦哦。”三妹回头看了周文远一眼，小声说，“比阿生哥还瘦。”

周文远听见了，低头冲三妹笑了笑。三妹吓得往沈知渔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

成衣铺子在街角拐弯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件成衣做幌子。沈知渔给周文远挑了一套靛蓝布的对襟短衫、一条黑色裤子、一双布鞋。周文远拿着新衣裳钻进后头换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子。虽然还是瘦，颧骨还是高，但衣裳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扎了，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而不是街边的乞丐。

“像个人了。”沈知渔打量他一眼。

周文远扯了扯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窘迫，也带着点感慨，像是很久没穿过新衣裳了。

“走吧。”萧北辰说，伸手接过周文远手里那个破布包，“这个我拿着。”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布包递了过去。

四人回到茶棚，沈氏和阿生已经等了一会儿。沈氏见沈知渔带回来个陌生人，有些疑惑。沈知渔简单说了两句，说买了他一张旧地图，请他回村里住几天。沈氏心地宽厚，见周文远瘦成那样，也没多问，只从篮子里拿了块椰子糕递过去。周文远接过来，道了谢，吃得比刚才那两个包子还慢。

阿生把牛车赶过来，众人上车回村。周文远坐在车尾，抱着萧北辰还给他的布包，缩在角落里，看着路边的风景发呆。三妹坐在他斜对面，偷偷打量他。过了一会儿，三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蜜枣，递过去。

周文远愣了一下。

“给你吃。”三妹小声说。

周文远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三妹没看见，已经转头去看路边的水牛了。沈知渔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三妹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牛车在暮色中往望潮村走。官道两旁的椰子树在晚风里摇着叶子，天边的火烧云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先是橘红，再是绛紫，最后变成沉沉的靛蓝。周文远靠在车尾的稻草垫上，怀里抱着那卷祖上传下来的地图，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渔坐在车厢中间，看着前面的路。萧北辰骑在牛车旁边的马上，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碰，谁都没说话。

沈知渔心里在盘算。那幅地图上的航线，如果真像周文远说的那样，从泉州出发，经南海、马六甲、印度洋、波斯湾、红海，最后到欧洲，那就是一条完整的海上丝绸之路。她上辈子学医，但地理和历史也没落下。这条航线上的很多地方，在后世都是重要的药材产地和贸易节点。天竺的胡椒、波斯的乳香、阿拉伯的没药、东非的象牙和犀角……如果能把这条航线重新走通，那将是一件大事。

而且，周文远这个人。他虽然败了家，但祖上的东西他应该知道不少。那幅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港口、每一片海域、每一个季风节点，都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经验。这些东西，比三十两银子值钱多了。

她又想起周文远蹲在庙墙根底下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衣裳破得露出骨头，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没灭，就能烧起来。

牛车拐上通往望潮村的土路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椰林里，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三妹已经在沈知渔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对银镯子。沈氏靠着车壁打盹，沈昭文还在闭目养神。阿生赶着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文远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十几年没坐过牛车了。”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

“我爹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三辆马车，两匹骡子。”周文远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了停，又说：“我祖宗周元朗走遍天下。他带回来一箱一箱的香料宝石，堆得满院子都是。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这些，总觉得是个笑话。现在想想，倒是我自己活成了笑话。”

沈知渔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牛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望潮村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星星点点的，在椰林后面一闪一闪。

周文远把怀里的布包紧了紧，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沈知渔没听清，也没问。

周文远在望潮村住下的头三天，几乎没出过客房的门。

沈知渔把他安排在医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有一张竹床、一张矮桌、一把椅子。窗子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周文远进去之后，先把那幅地图从布包里取出来，铺在矮桌上，用手掌一点点抚平布面上的褶皱，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地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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