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地图里的秘密

沈知渔没说话。她盯着那幅地图，心脏跳得有些快。地图上标注的航线，和她上辈子在医学院图书馆里，看过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航线图，有七八分相似。有些地名她认得，有些地名她连听都没听过。但那片海域的形状、那些岛屿的分布、那条绕过印度半岛的航线，分明是真实的地理。

“你祖上是哪个朝代的？”她问。

周文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前朝……不，再往前。”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我祖宗周元朗，是泉州港的市舶司提举，后来辞官跑海商。前后跑了三十多年，最远到过一个叫‘拂菻’的地方。他回来之后，请人画了这幅图，又写了本《海程记》。书早没了，就剩这幅图。”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图，苦笑了一声：“传了十几代，传到我这辈，就剩这一块布了。”

沈知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图卖吗？”

周文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亮光又暗下去，他缩了缩肩膀，搓了搓手，像是有些犹豫。“卖是卖……只是……”他打量了沈知渔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新的靛蓝布衫上停了停，“姑娘看着像是实在人，我实话跟你说，这图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到我手里……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他说着，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沈知渔看了萧北辰一眼。萧北辰会意，转身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托着递过来。周文远接过包子，连句谢都来不及说，三口两口就吞了一个。吃第二个的时候慢了些，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我爹在世的时候，家里还有几十亩地，两进院子。”周文远边吃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后来我爹没了，我接手，没几年就败光了。先是赌，后是嫖，再后来抽上了福寿膏。地一块一块地卖，房子一间一间地当，到最后连祖坟上的石狮子都被我卖了。”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我祖宗走遍天下赚回来的家业，让我十年就折腾没了。”

沈知渔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幅地图，手指轻轻抚过布面。布面粗糙，有些地方磨得几乎透了光，但那些墨线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在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画纤细，写着“周元朗谨记”三个字，下面还盖了个方形的印章，印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图我要了。”她说。

周文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包子馅，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姑娘出多少？”

沈知渔想了想。她不知道这幅图到底值多少，但凭她的判断，这至少是一件有价值的古物。她正要开口，周文远忽然眯了眯眼，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等等。”他忽然说，语气变了，“姑娘……姑娘是不是姓沈？”

沈知渔一愣。

周文远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比沈知渔高出一个头，但瘦得像根竹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差点又坐回去。他扶着墙站稳，上下打量沈知渔，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定在她的眉眼上。

“望潮村的沈大夫？”他问，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那个给皇帝治好病、得了‘神医’匾额的沈知渔？”

沈知渔没说话。旁边的萧北辰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

周文远看她默认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难怪……难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地上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渔，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沈大夫，你可知道，我在这庙会上蹲了三天，就等着你。”

沈知渔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每个月都来县城办事，庙会这几天肯定在。”周文远搓了搓手，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精明的笑，“这图，我原本打算卖五两银子。但既然是沈大夫要……那就得另算了。”

萧北辰皱了皱眉。沈知渔没动声色，只是看着他。

周文远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在沈知渔面前晃了晃：“五十两。”

萧北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沈知渔还是没说话。

周文远看她的表情，又加了句：“沈大夫别嫌贵。这图上的航线，是我祖宗拿命换来的。我祖宗当年出海，十条船出去，回来三条。泉州港的市舶司档案里记着，他带回来两万斤香料、三千匹波斯的锦缎、还有上百颗宝石。这些东西当年值多少银子，沈大夫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这图上的地方，如今没几个人知道怎么走。沈大夫若是想要，五十两不贵。”

沈知渔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周文远嘿嘿一笑，露出那个豁口的牙：“沈大夫开医馆、办作坊、种药材，儋州谁不知道？你上个月在崖州买的那批胡椒苗，是从天竺传过来的吧？还有你医馆里种的曼陀罗，是西域的种。我虽然败了家，眼睛还没瞎。你这种人，有野心，看见这种图，不会不想要。”

沈知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潦倒。他蹲在庙墙根底下，缩着脖子，一副落魄样，但眼睛里的光没散。那光像是一颗被踩进土里的种子，只要给点水，就能冒出芽来。

“二十两。”沈知渔说。

周文远摇头：“四十五两。”

“二十五两。”

“四十两，不能再少了。”

“三十两。另外，”沈知渔看着他，“你跟我回望潮村。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把这幅图上的航线，一处处给我讲清楚。讲完了，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走。”

周文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渔。他瘦削的脸上，那层灰扑扑的颓丧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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