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庙会上的落魄人

儋州县城每年三月初三有庙会，四面八方的乡民都往城里涌。沈知渔早就听赵婆子念叨过，说今年的庙会比往年热闹，城隍庙前搭了戏台，要连唱三天大戏。三妹缠了她好几天，说想去县城看热闹。

于是，她便答应带全家去逛一天。

萧北辰自然同行。阿生赶着牛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稻草垫子，沈氏坐在最里头，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码着新蒸的椰子糕。三妹趴在车沿上看路边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二妹手里攥着几文钱，盘算着到了庙会上给家里添把新扫帚。沈昭文坐在车尾，手里捧着一卷书，也不看，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牛车慢悠悠地走，天蒙蒙亮出发，日头升到两竿高才看见城墙。城门口人挤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赶猪的、牵羊的，混在一处往里涌。阿生把牛车赶到城东的骡马市寄了，众人步行入城。

庙会在城隍庙前的那条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两侧摆满了摊位。卖吃食的支着油锅，滋滋啦啦地炸着馓子和油条；卖布头的把一匹匹花布搭在竹竿上，风一吹，花花绿绿飘成一片；卖糖人的老头手里捏着个孙悟空，金灿灿的糖丝在指尖绕来绕去；还有耍猴的、卖艺的、算命打卦的，锣鼓声、吆喝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三妹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眼睛都不够使了。她拽着沈知渔的袖子，一会儿指左边：“大姐你看那个猴！它翻跟头了！”一会儿指右边：“那个糖人好大！比我的头还大！”沈知渔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只好把她抱起来。三妹趴在她肩头，小脸兴奋得通红。

萧北辰走在沈知渔身侧，手里拎着沈氏买的两把扫帚和一只陶罐。他个子高，视野开阔，时不时替沈知渔挡开挤过来的人。有个卖油糕的摊子支在路边，油锅里的糕正翻着金黄的泡，香气飘出老远。三妹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萧北辰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三个，用荷叶托着递过来。三妹欢呼一声，接过去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沈知渔也尝了一个。外皮酥脆，里头是糯米的软糯，还夹着豆沙馅，甜丝丝的。她咬了两口，抬头看见萧北辰正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有趣。她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个油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逛了半条街，沈氏走累了，阿生陪着她在路边茶棚歇脚。沈知渔带着三妹继续往前逛，萧北辰跟在后面。庙会越往深处人越多，到城隍庙正门口时，简直挤得走不动道。戏台上正唱着一出《穆桂英挂帅》，锣鼓敲得震天响，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垫块砖头，还有爬到树杈上的半大孩子。

沈知渔不爱凑这个热闹，便从戏台侧面绕过去，往庙后头走。庙后头人少些，摆摊的也稀稀拉拉，多是些卖旧货的。破铜烂铁、旧书故纸、缺角的瓷器、生锈的铜钱，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三妹眼尖，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对银镯子，虽然发黑了，花纹却精细，便拽着沈知渔往那边走。沈知渔被拽到摊子前，蹲下来看那对镯子。摊主是个干瘪的老头，见有人来，连忙抖擞精神报价。沈知渔翻来覆去看了看，觉得像是老银，但成色一般，便还了个价。两人正你来我往地讲价，三妹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大姐，你看那边那个人。”

沈知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庙墙根底下，坐着一个男人。那人背靠着庙墙，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衫，灰扑扑的，到处都是补丁，下摆破了一长条，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裤子。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脏兮兮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像是块灰黄的布，上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坐的地方离人群有点距离，像是故意躲在角落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大多瞥一眼就过去了，没人停下来。他也不吆喝，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踩扁了，又勉强鼓起来的旧皮囊。

沈知渔本来也只是瞥了一眼，但目光落在那卷布上的线条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些线条画得极细，弯弯曲曲的，有些像河流，有些像海岸线，还有些标注着奇怪的符号。她眯了眯眼，觉得那些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却又不是汉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倒不难看，瞳仁乌黑，只是眼白里布满血丝，眼下乌青一片。他看了沈知渔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萧北辰，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姑娘看这个？”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沈知渔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卷布上。这是一幅地图，画在一块灰黄的旧布上。布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楚。地图画的是大陆和海洋，线条弯曲不规则，标注的文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着小人、船只、奇怪的兽形图案。

“这是哪里？”沈知渔指着地图左上角一片弯月形的陆地。

那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总算顺畅了些：“就是他们说的……罗马。”

沈知渔的手顿住了。

她又指了指地图下方一片狭长的海域：“这里呢？”

“那是天竺的南边，叫狮子国。再往南，是昆仑奴住的地方。”那人说着，忽然咳了一阵，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这地图上画的，是我祖上走过的地方。”

沈知渔抬起头看他。

那人迎着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倒是白的，只是缺了两颗，笑起来露出个黑乎乎的豁口。“我姓周，叫周文远。祖上……祖上是跑海商的。从泉州出发，走南海，过马六甲，进印度洋，到波斯，再到红海，最后到欧洲。”他说着，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去，指甲又长又黑，划过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我祖宗把那边的生意都做遍了。香料、丝绸、瓷器、宝石、象牙、犀角……什么都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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