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好想你

太子林佑每天卯时起床，读经史，练骑射，听太傅讲治国之道，替父皇批阅那些无关紧要的奏折。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直到三个月前那场大病。

浑身溃烂，高烧不退，呕血便血，太医院束手无策，父皇杀了两个太医，皇后哭红了眼睛，太子妃跪在佛前念了三天三夜的经。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躺在病床上，浑身疼得像被火烤，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甚至想，死了也好，省得每天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然后沈知渔来了。

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查出是蚕丝中毒，开方子解毒，清洗溃烂面，一勺一勺喂药。他清醒过来那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她正弯腰给他换药，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有些乱，眼睛布满血丝，但手很稳，动作很轻。

她看到他睁眼，只说了一句：“殿下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了救他，跟父皇提条件，不让父皇杀太医。她走的时候，他去送，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她的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他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有。

起初他以为只是感激。救命恩人，念念不忘，是人之常情。可他回到东宫后，看什么都不对劲。书看不进去，字练不下去，太傅讲课他走神，奏折批到一半就发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她弯腰换药的样子，想起她说“殿下别说话”时的语气，想起她临走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殿下好好养身子”。

他让内侍去打听儋州的消息。知道她的医院开张了，知道她的作坊生意红火，知道她又收了几个徒弟，知道她开始写一本药材手册。

皇后最先看出来。有一天太子又在发呆，皇后放下茶盏，问：“佑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太子回过神，摇头：“没有。”

一个月后，他让内侍以“太子身体不适”的名义，给儋州发了请帖。请帖上写得很客气，说太子近日睡眠不佳，食欲不振，想请沈大夫来京城诊脉。

传到望潮村时，沈知渔正在医馆给一个渔民清创。周富贵拿着文书跑进来，气喘吁吁：“沈大夫，京城来的，皇上让你入京！”

沈知渔手没停，把最后一针缝完，敷上止血散，包好，才接过文书看。

第二天清早，沈知渔骑马出了村。赵婆子追到榕树底下喊：“沈大夫，早些回来！作坊的新货等你回来定样子！”沈知渔回头挥了挥手。

到了京城，沈知渔被直接领进东宫。太子站在偏殿门口等着，见了沈知渔，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三个月不见，他精神头不错，但确实瘦了些，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大夫，你来了。”

沈知渔行礼：“殿下身体哪里不适？”

太子顿了一下，说：“就是睡不好，没精神，吃饭不香。太医院开了安神方子，没用。”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说：“民女给殿下把把脉。”

太子伸出手腕。沈知渔搭上脉，摸了一会儿——脉象平稳，稍显细弱，但不是什么大毛病，确实是思虑过重、饮食不调引起的。她收回手，说：“殿下没什么大病，就是思虑多了些，饮食不规律。民女开个方子，调理几天就好。”

太子点头，然后说：“既然来了，别急着走。东宫后花园的桂花开了，我让人备了茶，你尝尝。”

沈知渔本想推辞，但太子已经转身吩咐内侍去准备，她只好跟着去了。

东宫后花园不大，但精致。假山流水，曲径回廊，几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内侍搬来椅子，太子让沈知渔坐，自己坐在对面。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点心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杏仁酥、蜜饯梅子。太子亲手给沈知渔倒茶，沈知渔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茶。”

太子说：“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

沈知渔说：“不用了，殿下。民女来看看病就好，不该久留。”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些，眼底的不舍是藏不住的。他低头倒茶：“你就这么急着走？”

沈知渔放下茶盏，认真地说：“殿下，民女是儋州的大夫，村里有医馆，县城有医院，还有二十几个徒弟，等着民女去教。民女不能在这里久留。”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问：“沈大夫，你在儋州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沈知渔愣了一下，答：“看病、制药、教徒弟、还要谈生意……很多事情要做。”

“不觉得闷吗？”

“不闷。事情很多，忙不过来。”

太子抬头看她：“可我在这里，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父皇让我学着处理政务，可那些奏折上的事，我一件都拿不了主意。太傅讲课，我听着听着就走神。我有时候觉得，还不如生病的时候。”

沈知渔看着这个三十二岁的太子。他坐在桂花树下，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面容清俊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倦意。三十二岁，放在现代正是壮年，可在这个时代，三十二岁的太子已经做了储君，每天被困在东宫里，做着重复的事，见着重复的人。还真是有点儿闷。

沈知渔说：“殿下，民女给您讲个故事吧。”

太子点头。

“民女刚穿越到儋州时，什么都没有。村子闹疟疾，村民要烧我家的茅草屋，觉得我们是外来人，带来了晦气。我站出来说我能治病，族长给了我三天时间。三天里，我上山采药，熬药分发，救了村里的人。后来我开了医馆，办了学堂，建了作坊，盖了医院。殿下问民女闷不闷，民女真不闷。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事要做，每天都有新的难处要解决，每天都有新的人要救。”

太子听得很认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桂花落在石桌上，金黄的细碎的花瓣，一小片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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