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想写一本书
“写一本药材手册。把儋州常见的几百种药材的辨认方法、炮制技巧、性味归经都写进去。印出来之后发给各乡镇的医馆，让他们按统一的规矩收药、炮制、开方。”
姜县令拍了一下桌子：“好！本官给你拨一笔纸墨钱，你尽管写。”
医院运转得越来越顺。
每天早上辰时，周富贵准时，把医院的大门打开。他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把门口的碎石路扫一遍，然后回到门房里坐下，等着第一个病人来。辰时过半，第一个病人就来了。周富贵站起来迎一步，问清楚是看病的还是找人的，看病的指路，找人的让他在本子上登记。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事由——某村某人来找某大夫，某村某人来送药材，某村某人来问住院的事。周富贵不认识几个字，但笔画简单的人名他能写，复杂的就让对方自己写。
周嫂子比周富贵还早到。她从后门进来，先把一楼的地扫一遍，再用湿布擦诊桌和窗台。窗台上那几罐野花她每天都换水，花蔫了就去公园里摘新的换上。
陈小虎做手术出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换了，随口问了一句“谁换的”，李细妹说是周嫂子。陈小虎点了点头，第二天把自己诊室窗台上的陶罐也递给了周嫂子：“周嫂子，帮我这个也换换。”周嫂子接过去，第二天果然也换上了新鲜的花。
孙药童的内科诊室每天看二十来个病人，从早上辰时坐到午后未时，中间只歇一回，喝碗周嫂子送来的绿豆汤。他看诊不急不慢，每个病人至少问一刻钟，摸脉摸得细，开方开得稳。有些老病人认准了他，来了就排在他门口。
陈小虎的外科诊室每天都有人抬着进来、扶着出去。村里的后生爬树摔了腿、下河划了脚、帮人盖房砸了手，都往他这儿跑。他一边清创一边骂他们不小心，手上的动作却又轻又快。
有一回狗蛋翻墙摔下来，胳膊蹭掉一大块皮，陈小虎一边给他清创一边骂：“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上次爬树摔的还没好利索，又翻墙？”狗蛋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顶嘴，因为陈小虎骂归骂，手上的针缝得又匀又细，缝完还不忘给他一颗椰子糖。
狗蛋含着糖走了，第二天又来，说“陈大夫，我胳膊好了，能不能给我颗糖”。陈小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好了就滚，糖没了。”
李细妹的妇科儿科诊室每天排长队。村里的妇人孩子都认她——年轻媳妇们来找她看月经不调，坐在诊室里说悄悄话，李细妹一边听一边记，开的方子又温和又管用。村里老人带着孙子来看积食，李细妹一边摸脉一边哄孩子，看完病给每个孩子，发一颗椰子糖。孩子们吃了糖就不怕来医院了，有时候没病也缠着大人带他们来，就为了那颗糖。
李细妹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两罐椰子糖，一罐给小孩，一罐给大人——有些妇人来看病，说完症状就哭，李细妹递一块帕子，再递一颗糖，等人家哭完了再接着问。
周大柱在药房里跟着孙药童，每天洗药、切药、称药、包药，干得满头大汗。他手大，起初称药的时候总是不准，一戥子下去多了半钱，再拿掉一点又少了。孙药童教他：“手腕要稳，手指捻戥子的提绳要松，看星子要对准了。”
周大柱练了半个月，终于能一戥子下去不多不少正正好。孙药童让他试着认药——黄芪切片是金井玉栏，当归身是油润的棕色，川芎是蝴蝶片，白芍是云卷片。
周大柱认了半个月，把常用的一百多种药材记住了大半。
有一天来了个病人，孙药童开完方子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师父，这个方子里川贝母没了，能不能用浙贝母？”孙药童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药柜，果然川贝母的抽屉空了。他点了点头：“能用。浙贝母清热散结，跟川贝母功效相近，就是力道猛一些，剂量减半。”周大柱把方子改好，抓药包好，病人走了之后孙药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周大柱，能顶半个药童了。”
周小柱跑腿跑得最勤快。病人来了他帮着扶进门，病人走了他帮着送到门口。药房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去帮忙搬药箱，病房里的热水没了，他提着铜壶去灶房打。
李细妹的妇科诊室里有时候病人哭，他跑过去递帕子，递完就退出来，站在门口等着，等病人走了再进去收拾。赵婆子有一次看见他蹲在诊室门口擦地板，问他：“小柱，你咋啥都干？”
周小柱抬起头来嘿嘿一笑：“我爹说了，沈大夫给咱们家饭吃，咱们得把活干好了。”
孙大妞和孙二妞跟着李细妹学护理，铺床、叠被、给病人喂药、换药、量体温。孙大妞学得快，半个月就能独立给病人换药了。孙二妞胆子小，第一次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纱布缠了半天没缠好，急得快哭了。李细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缠了一遍：“别怕，慢慢来。缠纱布跟缠辫子一样，一圈压一圈，别留缝就行。”孙二妞吸了吸鼻子，照着李细妹教的又缠了一遍，这回缠得又平又紧。李细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挺好的嘛。”
李老根在作坊里跟着赵婆子干力气活，搬椰子、劈椰壳、烧灶火。他腿瘸，但上身力气大，一筐椰子扛起来就走，劈椰壳一斧头一个，比那些腿脚好的人还利索。赵婆子起初嫌他腿瘸碍事，让他去干最轻的活——剥椰丝。李老根剥了三天，剥得又快又干净，赵婆子看了他剥出来的椰丝，愣了半天，转头对旁边的刘婶说：“这瘸子手比我还巧。”从那以后赵婆子再也不嫌他了，把剥椰丝的活全交给了他一个人。
李老根的媳妇在包装组，把灌好的椰油膏装进竹篓，贴标签，捆绳子。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但手上细致，包出来的竹篓整整齐齐，标签贴得端端正正。赵婆子有一次抽查她包的货，翻了翻，每一篓都一模一样，连标签的位置都不差分毫。赵婆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包得好，以后这一摊归你管。”
李狗剩在学堂里跟着沈昭文读书。他是棚户区那三户里唯一一个能上学的孩子。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比别的孩子矮半个头，但眼睛亮得吓人。沈昭文讲《千字文》的时候，他跟着念，念得比谁都大声。下课了别的孩子跑出去玩，他坐在座位上用炭笔在沙盘上练字，练到沈昭文喊他回家吃饭才走。
沈知渔有一次在学堂门口等到了李狗剩。他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他娘给他缝的草纸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沈知渔蹲下来问他：“狗剩，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李狗剩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想当大夫。”
“为什么？”
“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要是当了大夫，就能给我娘治病了。”
沈知渔看着他瘦小的肩膀和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你好好念书，念完了我教你。”
公园里的灯笼又亮了。
沈知渔和萧北辰坐在湖边的柳树底下。柳枝垂在肩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萧北辰手里又捡了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知渔偏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栋房子，但比之前画得更完整了，有门有窗，有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这次多画了一个人，站在树底下，但能看出来是个女的。
“画的是谁？”她问。
萧北辰把竹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图蹭掉，耳朵尖红了：“没谁。”
沈知渔没有追问。她靠在柳树干上，看着湖面上最后一层晚霞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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