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羊肉炖锅。
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到街口的时候，萧北辰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铺子的招牌上。沈知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家卖蜜饯果脯的老铺子，招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甜水巷李记”。
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站在街口，日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落在那家铺子的门板上，那里挂着一串串蜜饯，红红绿绿地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知渔没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我想吃蜜饯。”
萧北辰被她拽着袖子过了街，在铺子门口站定。铺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低着头穿山楂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在萧北辰脸上停了一瞬，手里的签子差点扎到手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敢认，最后只把目光转向沈知渔，问了一句：“姑娘，买蜜饯？”
沈知渔买了一包山楂、一包杏干。
出了蜜饯铺子，两个人沿着长街继续往西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座石拱桥横跨在一条碧绿的河上，桥身倒映在水里，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桥头种着一排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偶尔有游船从桥下穿过，船上的歌女弹着琵琶，弦音细细碎碎地飘上来。
沈知渔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汴州的河不比儋州的海，没有那种开阔磅礴的气势，但水面平静如镜，两岸的烟火气倒映在水里，有一种温吞吞的热闹。
沈知渔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小了一圈，掌心温热柔软，指尖微微凉。他的手指在她手底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轻地翻过来，把她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掌心粗糙而干燥，力道不重，像是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沈知渔没有抽手。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石拱桥上，手扣着手，看着河面上来往的游船和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谁都没再说话。
从桥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萧北辰带着她拐进桥头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老赵羊肉锅”。
馆子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萧北辰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让沈知渔坐下，自己去柜台点了一锅羊肉、两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老板娘把锅往桌上一搁，又端来一碟切好的葱段和一小碟辣椒油，转身忙去了。
沈知渔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色奶白，羊肉炖得酥烂，萝卜和粉丝在汤里沉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嚼完了灌了一口黄酒，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头顶。
萧北辰坐在对面，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短促得像一声咳嗽，但沈知渔听见了。她抬眼瞪他，他立刻收起嘴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
“多吃点，这个味道在儋州吃不到的。”她说。
“已经吃不少了，你也多吃点。”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那锅羊肉。夹了一块，放在沈知渔的碗里。
沈知渔看着他那张，被灶火和热气映得柔和了几分脸。
“我们一起吃。”她把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夹到他碗里。
萧北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羊肉，过了一会儿，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顿羊肉锅吃了一个多时辰。吃到后来酒壶空了，锅里的汤也快见了底，窗外巷子里的灯笼全亮了，红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沈知渔靠着椅背，摸着吃撑了的肚子，看着对面的萧北辰。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间转着一只空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忽然想起阿生。不知道货发完了没有，如意斋的账结了没有，锦绣坊的柳掌柜有没有为难他。
“走吧，回去看看阿生。”她站起来。
萧北辰放下酒杯，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来递给她。两个人出了馆子，沿着巷子往回走。汴州的夜比儋州冷些，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沈知渔把那件外衫披上，萧北辰走在她的外侧，有意无意地挡着巷子里穿堂的风。
回到客栈的时候，阿生正坐在大堂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货单和账本，一手拿着炭笔，一手翻着账页。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泛着一层青色，但脸上是笑着的。看见沈知渔和萧北辰进来，他把账本一合，站起来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货单：“沈姑娘，全发完了！如意斋两百罐，锦绣坊一百五十罐，还有新谈的那三家铺子各八十罐。账都结了，银子在楼上箱子里锁着，你要不要现在点一遍？”
沈知渔走过去翻了翻账本。阿生记的账工工整整的，每一笔收入都标了日期和铺子名，末尾还画了一道横线，写了总数。她合上账本，拍了拍阿生的肩膀：“不用点，你办事我放心。去睡吧，明天还有几家铺子要跑？”
阿生用力点头，把账本和货单收好揣进怀里，打着哈欠上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朝沈知渔和萧北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咧嘴一笑，噔噔噔跑上楼了。
沈知渔假装没看见他那个笑，在桌边坐下来。萧北辰在她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对面的他。他也在喝茶，低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比从前松弛了很多，肩膀不再绷着，嘴角那道旧疤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没有弯也没有绷。
“明天还出去逛吗？”她问。
萧北辰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你想去哪？”
“去哪都行。”
窗外东大街上还有零星的马蹄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客栈大堂的灯快要熄了，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沈知渔站起来，端着茶杯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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